第9章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铁椅子。
双腿重得像是套着千斤巨石。
“爸......”
我颤抖着喊了一声。
铁椅子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像是一尊没有任何生命的石雕。
我在他脚边蹲了下来。
伸手握住他那双满是老茧、冰凉刺骨的手。
“爸,我是小默啊。”
我仰起头看着他,开始讲我小时候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五岁那年,你带我去人民公园骑木马?”
“那天太阳很大,你给我买了一根两毛钱的冰棍。”
“我自己舍不得吃,硬要塞进你嘴里,结果冰棍全融化在你衣服上了。”
“还有你走的那一天......”
我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刺痛。
“下着那么大的雨,我在后面拼命地追,鞋子都跑丢了。”
“我追了两条街,一直在喊你,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把这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回忆,全部翻了出来。
可是,我爸的手依然冰凉。
他的眼神依然麻木空洞,甚至连瞳孔都没有丝毫收缩。
他真的把我忘了。
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记得”这种情绪能力。
我看着他那张刻满沧桑与摧残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边无际的厌倦。
哭够了。
我也演够了。
为了这些虚妄的眼泪,我们一家人被折磨得支离破碎。
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再试图去唤醒他的回忆,也不再强求他认出我。
我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他大喊:
“爸!我不哭了!”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给任何人哭了!”
在我喊出这句话的瞬间。
铁椅子上的男人,那双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眼皮微微眨动。
他那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脖子,开始极为缓慢、极其吃力地向我的方向扭转过来。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看”向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
他的嘴唇干裂张开,发出了极其艰难、粗粝无比的声音。
“你......哭什么?”
我死死咬着牙,眼眶酸胀,但我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我不哭了。”
我大声回应他。
我爸呆呆地听着我的声音。
过了好久,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拉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比僵硬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
“那......你笑一个。”
我愣住了。
随即,我用力地翘起嘴角。
哪怕我的脸上全是污痕与疲惫,但我依然对着这个看不见我的男人,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爸,我笑了。”
我爸也跟着笑了起来。
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你笑起来......”
他声音微弱地喃喃自语。
“像......像你妈。”
此时,地下室顶部的监控室里。
陆承宇手下的几个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满脸震惊。
“陆哥......他居然真的把他爸唤醒了。”
陆承宇靠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监控画面里相视而笑的父子俩。
“唤醒了又能怎么样?”
陆承宇随手将手中的烟蒂熄灭在灰缸里。
“他爸还是个哭不出来的废人。”
“他爸当年抵押在我这里的眼泪和情感,早就不存在了。”
“在这是死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半个小时后。
我搀扶着双目失明、腿脚僵硬的我爸,一步步走出了地下室,回到了我们租住的破旧小屋。
推开门。
我妈正站在狭窄的厨房门口。
手里还拿着一把洗好的青菜。
看到我扶着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男人站在门口。
我妈没有尖叫,也没有抱头痛哭。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眶微微发红,眼神里没有半点怨恨。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走过来,伸手替我爸整理了一下泛黄的衣领。
“回来了?”
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个刚散步回来的家人。
我爸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我回来了。”
我妈转过身,走向灶台。
“洗洗手。”
“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