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刺眼的日光灯下，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箱和灰尘的气味。
王姐强忍着发抖的手指，将我套上了她的中指。
尺寸有些紧。
冰冷的银环死死咬住她的皮肉。
就像是一截带有剧毒的锁链，直接缠上了她的骨头。
她试图用右手的大拇指去按压内圈，想要蹭掉那一行刻字。
但“L&Y 2013”这几个字符，早已嵌入了她的骨髓。
她坐立不安。
眼眶里满是红血丝。
她打开二手平台的卖家后台，准备把我重新挂出去。
她标价两千元。
标题写着“独立设计师限量银饰，绝版保真”。
她迫切地想要把我脱手。
只要把我换成钞票，她就能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商品。
然而，每当她的眼睛扫过屏幕，那行字就像是在她视网膜上烧灼。
她的心跳声极快。
砰。
砰。
砰。
那是恐惧在敲打她的肋骨。
我贴着她的皮肤。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分泌出的焦灼与恐慌。
我的表层银质开始加速反应。
从最初浅浅的灰色，迅速转变为浓重如墨的漆黑。
那些黑色顺着纹理蔓延。
像是一道道正在疯长的霉斑。
又像是在默默记录着她当年做过的恶事。
因为极度的心慌，她在验货台前的动作变得极其变形。
眼前的传送带快速运转。
一件又一件包裹在她面前滑过。
她原本是资历最老的验货员。
可此刻，她的视线完全无法集中。
眼前频繁浮现出七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林昭冒着大雨冲进办公室。
浑身湿透的女孩眼里全是哀求。
林昭跪在地上，哭着问她为什么参赛邮件会被系统无故删掉。
林昭说那是她改了上百遍的心血。
那是她改变贫困命运唯一的希望。
可那时的王姐，口袋里装着苏念给的五万块现金。
她冷笑着推开林昭。
她指着林昭的鼻子骂：“自己没发成功还想怪系统？滚出去！”
林昭在雨里哭到哑咽。
而王姐那天晚上用那五万块钱，给自己的女儿买了一架全新的钢琴。
啪嗒。
一件奢侈品包包被丢在她面面前。
那是苏念寄过来挂卖的“全套正品大牌手袋”。
其实那只是一个高仿的假货。
苏念早已习惯了用这种手段套现。
按照往常的流程，王姐需要用显微镜核对五金件的倒角和皮革的缝线。
可是今天，王姐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中指上那枚发黑的戒指吸引。
黑色在她皮肤上晕开。
如同死人的僵痕。
她冷汗直流。
她急于掩盖自己的失态。
她根本没有仔细检查那个包。
甚至没有翻开内衬看防伪码。
她颤抖着拿起钢印盖章。
咔嚓。
合格证明盖了上去。
“真品保真，建议上架。”
她糊里糊涂地点击了确认。
她只想赶紧下班。
她只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验货台。
然而，三个小时后。
爆弹轰然炸响。
买下那个假包的高管客户当场请了专业机构鉴定。
假货的鉴定报告被直接拍在了平台高层的办公桌上。
网上的舆论瞬间爆炸。
平台涉嫌纵容卖家售假骗钱的消息冲上了热潮。
高层雷霆大怒。
追责的指令在半小时内下达。
调取验货监控。
核对验货员编号。
所有的证据直指王姐。
“王翠芳！你脑子被门挤了吗？这么明显的假货你盖保真章？！”
主管将文件摔在她脸上。
纸页抽在她脸上，生疼。
“平台因为你损失了几百万的声誉！”
“你被降职了！扣除所有奖金！去底层仓库打包破纸箱！”
主管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办公室。
同事们投来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眼神。
王姐面如死灰。
她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尖。
那枚黑色的银戒依然紧紧勒在她的肉里。
它冰冷得像是一块墓碑。
晚上，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那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钢琴曲声戛然而止。
女儿跑出来问她要下个月的钢琴班学费。
王姐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与怨恨瞬间爆发。
她冲过去，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
“弹弹弹！就知道弹！”
“老娘工作都没了！哪来的钱供你弹这种烂东西！”
“要不是为了你，我当年会去干那种亏心事吗？！”
女儿被打得摔倒在地。
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女儿看到了王姐中指上那枚发黑的戒指。
也听到了王姐失控时的嘶吼。
女儿大哭着退到墙角，眼神里全是厌恶与绝望。
“你别怪别人！”
“我听到你电话里说的了！”
“你为了钱害了别人一辈子！”
“你比那个苏念还坏！你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妈妈！”
女儿吼完，摔门跑进了房间。
锁死了门。
王姐跪倒在地毯上。
屋里一片死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容扭曲。
眼神可憎。
当年她以为自己只是踩了一个没背景的小姑娘。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女儿的未来。
可现在，女儿恨她。
事业毁了。
尊严没了。
报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刺骨。
她嚎啕大哭。
她拼命想要拔下那枚戒指。
可是手指因为充血而肿胀。
戒指卡在关节处。
怎么拔也拔不下来。
冰冷的金属像是在吮吸她的血液。
透着令人发指的恨意。
她疯了一样打开手机。
她重新登录那个二手账号。
她把价格改成了最便宜的十块钱。
标题改成：“晦气东西，谁要谁拿走，赶紧拿走！”
她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她只想把这个诅咒丢给下一个人。
下单的提示音在深夜里清脆地响起。
买家付款成功。
王姐看着买家的账号名称。
那是一串熟悉的字母。
买家地址填写的是某大学宿舍。
接收人：赵敏。
当年造谣林昭偷窃、逼得林昭彻底绝望的大学室友。
王姐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瘫软在地。
而漆黑的戒指内圈。
那一行“L&Y 2013”的字样。
在灯光照不到的死角里。
正闪烁着冷冽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