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张学良倒了,北平立刻就会大乱!军阀混战,乱兵四起,最先遭殃、死伤最惨重的,必然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看看去年冬天冻饿死掉的人!看看今年这早来的霜冻!我们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如果局势失控,成千上万的平民会因此丧命!稳定局势,就是在救人命!”
“救人命?我们到底是救谁的人命?是东北军那些兵痞的人命?还是北平城里那些老爷太太们的人命?如果北平真的发生了混乱,我们再去救真正该救的人不迟!”
“对啊!革命哪有不流血的?为了将来的胜利,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
又一个声音加入了反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跟那些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官僚军阀一个味道?‘三个代表’有关理论你们是没学习吗?”
“我们现在帮助张学良稳定了北平的局势,保护的就是最广大北平市民的根本利益――生存权!这难道不是最朴素的革命目标?难道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死在混乱里,就是革命?”
“你!!!你这是拿藤原兼实、一个日本反动派的那套理论来打压我们自己的同志?!”
反对者似乎被戳到了痛点,声音陡然拔高:“你想做什么!你想叛党吗!”
“对!一切反动派都该死,至于革命过程中的损伤,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为了一点小小的损失,就去学习敌人的理论,你们这样做,就是因噎废食,就是无视阶级理论,就是在大搞修正主义!”
“现在不是陈绍禹时代了!少给我扣帽子!作为共产党员,不去紧紧依靠、紧紧保护自己的人民,不为人民的根本利益着想,你们还算得上共产党员吗?!”
“你...”
“够了!”
眼见着话里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省委书记饶漱石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
“党中央、李德胜同志站在全局的高度,洞察了北平崩溃将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这不仅关系百姓生死,更关系到我们未来战略发展的空间!”
“保护张学良这个‘缓冲垫’,就是给我们自己争取宝贵的发展时间,就是保护华北百姓在未来免遭更大的战火荼毒!这是政治任务,也是人道责任!”
“至于路线之争,留待日后中央组织全党成员进行充分讨论,现在,所有争论到此为止,无条件执行党中央的命令!散会!”
一股子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几个反对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此时也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言语,其他人纷纷噤声,表示服从,会议就这样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与会者如同水滴融入暗夜,悄无声息地各自离开了艺专,潘文郁和吴成方也混在人群中迅速撤离,潘文郁的心跳依然很快,刚才的激烈争论和这种大规模的集会,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不行,得趁着自己的“张氏红人”的身份还有用,赶紧去完成党组织交代的任务。
在潘文郁准备回去休息休息然后第二天赶赴吕正操营地的时候,时任河北省委组织部长樊逸仙、省委秘书长陈竹君以及天津市委书记邹春生三人,因为临时住处方向相近,便结伴而行。
入冬前的北平深夜,寒风刺骨,街道空寂,只有他们踩在霜冻路面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猛地闪出几个黑影,伴随着哗啦啦的拉枪栓声和一声粗野的呵斥:
“站住!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
约莫五六人,歪戴着帽子,枪口虽未直接瞄准,但那流里流气的架势分明是来找茬的,领头者叼着烟卷,斜着吊脚眼打量着三人,尤其在陈竹君文弱的模样和邹春生似乎有些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多瞟了几眼。
? ? ?
不好!
是东北军的巡逻队!
蒋孝先被干死后,宪兵团死的死,抓的抓,散的散,东北军这边自动接手了宪兵团原有的很多职能,晚上巡查自然是理所应当。
只是,大晚上的不能睡觉还要被派出来巡逻,大家伙儿自然是怨气十足,总觉得不从谁身上“找补找补”就亏大发了。
看到敌人,中共三人当即就想转身而逃,靠着以往与敌人斗争的经验才硬生生忍了下来,樊逸仙上前一步,陪笑道:
“老总,我们是报社的,刚加完班回家。”
“报社的?加完班?”
领头小军官嗤笑一声,用火把在三人脸上晃了晃:
“这深更半夜的,往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钻?骗鬼呢!证件!拿出来!”
,
樊逸仙三人咯噔一下。
虽然他们明面上的身份确实是报社的记者或编辑,但真没有带证件。
1932年5月的“武汉大捷”结束后,国共双方再次达成“抗日合作”,内部政治气氛松缓了不少,之后中共更是一切顺利。
比如,在张学良的地界上,尽管私底下的斗争依旧层出不穷,但明面上直接抓人的行为却几乎绝迹,反而被迫释放了殷鉴、马辉之等不少之前被捕的中共党员;
时间久了,大家都有点松懈了。“老总,出门急,忘带了...”
“忘带了?我看你们就是敌特分子!想搞破坏!给我搜!”
小军官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手一挥,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仔仔细细地在三人身上摸索,连屁股的位置都没放过。
陈竹君浑吓得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邹春生下意识地护住口袋,本就心情不好的樊逸仙强忍着愤怒,没有发作。
一会儿之后。
“报告!就几个大洋,啥值钱的都没有!”“妈的,穷鬼!”
小军官骂骂咧咧,显然敲诈落了空,这让他很不爽,但他旋即眼珠子一转,决定找点别的乐子,或者至少不能空手而归:
把人抓回去,关一晚上仔细审一审,吓唬吓唬,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或者就当抓了几个“可疑分子”交差呗!
“我看你们就是有问题!带走!押回去好好审审!看你们说不说实话!”
“...老总,冤枉啊!!!”
三人被粗暴地堵上嘴,捆住双手,推操着押往东北军一个偏僻的临时看守所,直接丢进了一个破烂的囚室里。
看守所的值班军官是个姓胡的上尉,正百无聊赖地喝着劣质烧酒,听说巡逻队抓了三个“深夜游荡、形迹可疑”的家伙,他本没当回事,无非是想敲诈点钱财;
但看到手下报告说“搜过了,啥油水没有,只是看着像文化人”,胡上尉稍微来了点精神,决定亲自去“审一审”,打发时间也好;
万一能榨出点别的“料”呢?比如是不是倒卖烟土的?
如果真是,那就真的赚大发了。
既能打击竞争对手,还能狠狠捞一笔。
于是,胡上尉抱着酒瓶、打着酒嗝来到囚室,斜眼打量着被押进来的三人,特别是脸色惨白的陈竹君和一脸愤懑的樊逸仙。
唯唯,确实像是文化人,只是一个胆小、一个易怒...反正怎么看都不像北方那边的,那稍微折腾折腾,肯定没事。
“说吧,大半夜的,在胡同里晃悠啥呢?老实交代,免得皮肉受苦!”
—句例行问话,胡上尉也没指望问出点啥,不曾想,仅仅顿了几秒而已,樊逸仙就忽然高喊道:
“长官!我交代!我不是什么报社的!我是...我是中国共产党员!河北省委组织部长樊逸仙!我愿意合作!”
“噗! ! !”
“什么? !”
胡上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猛地坐直了身体,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樊逸仙:
“你他妈说什么?”
不是...
共产党??还省委...组织部长?放你娘的狗屁!想戏弄老子是吧?胡上尉根本不信。
倒不是说深更半夜像抓小鸡一样抓来一个中共“高官”这件事不可能――过去这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