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长会的前一天。
下午四点，市一中的放学铃声响彻校园。
苏念穿着一身低调的休闲装，以考察场地的名义来到了学校门口。
作为专业演员，提前踩点是她的习惯。
此时正是学生离校的高峰期。
学校大门外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金字荣誉墙。
上面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简况。
排在最顶端、最显眼位置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林砚。
照片上的少年神情冷峻，双眼凝视着镜头。
苏念站在荣誉墙不远处，突然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身影。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身上穿着学校保洁员的统一制服，头上系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围巾。
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荣誉墙上的玻璃。
当抹布擦到“林砚”这两个字的时候。
女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她把湿抹布叠得整整齐齐，顺着那两个字的外框，来回擦了整整三遍。
擦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脱下了脏兮兮的工作手套。
用那带着裂痕的手指，在“林砚”这两个字上轻轻停了一秒。
那眼神里的骄傲与克制，几乎要溢出来。
苏念的职业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个女人，就是林秀芬。
林砚那个被隐藏在十二页档案背后的保洁员母亲。
苏念没有立刻揭穿。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微笑着走上前来，站在了荣誉墙旁边。
“大姐，打扰一下。”
苏念指了指照片上的林砚：
“这个林砚，是不是就是那个全市联考第一的孩子呀？”
林秀芬浑身一震。
她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一样，连忙把脱掉的手套重新往手上套。
但当她听到苏念夸赞林砚时，那双原本有些混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是......是啊。”
林秀芬的声音有些拘谨，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这就是那个第一名。”
“您这孩子真争气啊。”
苏念笑着说道。
林秀芬的手指紧紧掐着抹布，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让他跟别人说我是他妈。”
林秀芬低下头，小声道：
“我就跟外面的人说，我儿子也在读书，读得挺好的。”
听到这句话，苏念心里猛地翻起一股滔天巨浪。
林砚在十二页档案里极其详细地规定了“母亲”不能说方言、不能表现出自卑。
可眼前的真实母亲，却在用最卑微的方式，守护着儿子的自尊。
苏念强忍着心中的酸涩，面上依然保持着温和优雅的笑容：
“您太客气了，有这么优秀的孩子，您将来肯定能享福，他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林秀芬笑得眼角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
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白生生的馒头。
“姑娘，看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林秀芬把塑料袋打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掰了一半馒头递给苏念：
“这是学校食堂今天剩的，干净着呢，还没凉透，你尝尝，可甜了。”
苏念看着那个塑料袋。
馒头其实早已放凉了，外皮甚至有点硬。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接了过来，直接咬了一大口。
“真好吃，很香。”
苏念一边嚼着，一边用力地下咽。
林秀芬见状，笑得更加灿烂了，眼里的防备徹底卸了下来。
借着递馒头的动作，苏念看清了林秀芬的那双手。
那根本不是十二页档案里写的“没有茧子”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黑垢。
整个掌心和指腹上堆满了厚厚的黄色硬茧。
手背上还有好几处被洗涤剂腐蚀和热水烫伤后留下的暗红痕迹。
这一刻，苏念彻底明白了林砚那句“我妈手上没有茧”的意思。
林砚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的手。
他只是用最自私也最痛苦的方式，在档案里抹去了母亲为了养活他而留下的所有伤痕。
苏念咽下最后一口硬邦邦的馒头。
她冲林秀芬客气地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
身后的林秀芬突然大声叫住了她。
“姑娘！等等！”
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林秀芬站在巨大的红底荣誉墙下，身上的灰色工装显得那么瘦小。
她有些局促地揉搓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哀求：
“姑娘，看你的样子......你是不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啊？”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林秀芬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了下来，似乎怕自己身上的味冲撞了别人。
“如果你是我们家林砚的老师，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他说一声？”
林秀芬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就跟他讲，就说......他妈在学校打扫卫生，会避着人的，绝不给他丢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念的心口。
“好，我一定帮您转告。”
苏念强撑着笑容回答。
她转过身，快步朝着学校大门外走去。
走出整整五十米远，转过街角的那一刹那。
苏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眼泪划过脸颊。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擦拭。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穿着昂贵名牌运动鞋的脚部特写。
验证信息只有极其嚣张的一句话：
【听说你是林砚雇来的假妈？我出双倍价格，明天家长会我要你当场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