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长会当天。
下午一点半。
高三（2）班教室里坐满了陆陆续续赶来的家长。
苏念穿了一件利落优雅的米色羊毛外套。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美式，没加糖，散发着微苦的香气。
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神态自然，姿态从容，浑身散发着一种修养极好的知性气场。
讲台上，班主任陈老师正在整理成绩单。
苏念的余光缓缓扫过前三排。
林砚正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的背挺得像是一块钢板，笔直，僵硬，一动不动。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保洁员。
她正低着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更换着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
她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下午两点，家长会准时开始。
陈老师拿起考勤表，清了清嗓子：
“林砚家长到了吗？”
苏念微笑着举起右手，声音不急不躁，温和清亮：
“到了，老师好。”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第一排坐得笔直的林砚。
“林砚妈妈，前面第一排有空位，你坐前面来吧。”
陈老师指了指前面的位置。
苏念轻轻摇了重要，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微笑：
“不用了陈老师，我坐后面就行，挺清楚的，不打扰大家听讲。”
全场的家长纷纷转过头来看她。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毕竟，能教出全校第一名孩子的母亲，谁不想多看两眼。
苏念对周围侧目的目光微笑点头致意。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穿着华丽的妈妈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妹子，你平时是怎么教孩子的呀？”
“我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林砚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
苏念抿了一口苦涩的热美式，瞬间进入了完美的人设输出模式：
“我平时其实不怎么管他，主要是这孩子自己比较自觉。”
“我平时工作也忙，经常需要飞去外地出差，根本顾不上他。”
“最重要的是从小培养他的独立习惯，多给他一些自我管理的自由空间。”
短短三句话。
一个“事业有成、落落大方、教子有方”的精英女性形象瞬间立住了。
周围几个凑听的家长纷纷点头，露出了佩服的眼神。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陈老师开始在投影仪上展示高考冲刺计划。
苏念无意间一抬头，目光撞上了教室后门的那块小玻璃。
后门玻璃上，贴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那是林秀芬。
她躲在门外的走廊里，踮着脚尖，正拼命地往教室里面张望。
林砚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目不斜视，根本看不见后门的场景。
苏念拿出手机，举起来假装拍摄讲台上投影仪展示的演讲文档。
镜头拉远，微调焦距。
她把林秀芬贴在门玻璃上的那张脸，清晰地拍进了手机相册里。
家长会散场后，家长们陆续离开。
陈老师特意走到后面，拉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苏念。
“林砚妈妈，留步一下。”
陈老师神色有些凝重：
“林砚最近压力很大，作为家长，你在家里要多关心关心他。”
“我知道的，陈老师。”苏念温和地回应。
“你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教室学到几点吗？”陈老师叹了口气。
苏念摇了摇头。
“十一点。”
陈老师声音有些低沉：
“每天晚上都是保安去赶人，他才肯走。”
“他走了之后，学校有一个保洁员会进来关灯打扫卫生。”
“你知道吗，那个保洁员每次都会把林砚扔在桌上的草稿纸捡起来。”
“一张张抚平，整整齐齐地重新叠好，放在他的抽屉里。”
“三年了，天天如此。”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抽。
陈老师拍了拍苏念的肩膀，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
苏念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她点开刚刚拍摄的那张照片，将画面不断放大。
照片里，林秀芬贴在后门玻璃上的那张脸上布满皱纹。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深情。
苏念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做职业演员三年，手里的客户档案有三十七份。
每次任务结束，她都会毫不留情地清空所有关联信息。
但这一次，她破例了。
苏念将这张照片设置为自己的手机桌面。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保留客户的真实资料。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苏念正准备等车。
余光突然看到林砚从学校后门快速跑了出来。
他绕过了操场后面的废弃车棚，径直跑向了教学楼后方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有一个用彩钢板搭起来的保洁工具间。
林砚走到工具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布满褶皱、指甲缝里带着污渍、手背上有着明显烫伤疤痕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一把将林砚拽了进去。
苏念站在站台广告牌后，紧紧盯着那只手。
那是林秀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