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被抓时,所有人都骂我是杀人犯。
  唯有爸妈相信我的清白。
  我妈整日以泪洗面,我爸拖着受伤瘸掉的腿,每天奔走往返几百公里。
  不惜拿出他们辛苦大半辈子的积蓄请律师给我辩护。
  可自从判决书下来之后——
  无论是我爸还是我妈,再也没去看过我一眼。
  听到我问起爸妈,大伯他们神色躲闪,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大伯才清了清嗓子:“你爸没那个福气,早走了。”
  “当年你被判刑后,你爸扛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家里哪儿有钱给他治?”
  “喏,那口棺材,还是我们几个兄弟凑钱买的……”
  他抬手指向早已坍塌成一片的废墟。
  我这才注意到,碎砖乱瓦之下,竟露出一截尚未入土的棺木。
  “这些年你不在,没人给他办后事,棺材就一直停在这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这棺材钱我垫了三百,你别忘了还我。”
  我咬着牙关,胸腔里憋满了悲愤,通红的目光扫过他们——
  一个个衣着光鲜,门外停着好几辆车。
  姑姑一身金银首饰,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子。
  这叫没钱给我爸治病和下葬?
  最后在他们的指示下,我终于见到了我妈。
  她就在废墟后面一个简陋的伞布棚子底下。
  一头白发,双眼失明,蜷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与脏衣物之间。
  听见我的声音,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双布满裂口与污垢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着:“陆阳……儿啊……是你吗?”
  “你终于回来了……”
  “你爸走了……妈终于等到你了……”
  我心如刀绞,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哽咽到一度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身后的表妹忽然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嘀咕:
  “不是说好了来分钱的吗?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
  “我下午还约了男朋友看电影呢!”
  她拽了拽身旁的姑姑,理直气壮地说:“妈,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至少让表哥分给我五万。我都跟男朋友说好了,等拿到钱就给他买最新款的游戏机。”
  姑姑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堆起笑脸转向我:
  “陆阳啊,姑姑说话直,你别见怪。”
  “虽然你坐牢是被冤枉的,可咱们这一大家子,这些年因为你挨了多少白眼?”
  “几个村的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们是杀人犯的亲戚!”
  “那八百万补偿,总该有我们一份吧?”
  大伯见状也大手一挥,接过话头:
  “都有,都有!咱们之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他还特意掏出一张纸,戴上老花镜,一本正经地念起上面提前列好的名单与数额:
  “赔偿金总共八百万。”
  “我和老三、老四都是男丁,理应多分些;外嫁的姑姑可以少点。”
  “现在念到名字的,就上前来领——”
  “我大儿子创业缺五十万。”
  “老三的儿子想买车,不多要,三十万就行。”
  “底下几个孙子孙女年纪虽小,该他们的那份也不能少,一人五万吧。”
  堂哥和堂弟领着一大家子人挤上前来。
  还嬉皮笑脸地朝我拱手:“兄弟,谢了啊!”
  “还有慧慧今年考大学,现在年轻人都兴什么电脑、相机、苹果手机……”
  “咱们乡下人也不懂,干脆直接给她十万算了!”
  “就当是你这个堂哥给她的升学奖励,不过分吧?”
  堂妹立刻掐着娇滴滴的嗓音插嘴:“大伯,十万可不够!”
  “我跟爸妈说好了,考完还要去旅游呢——三亚、海南岛,至少再加十万!”
  说完,她一脸无辜地转向我:“堂哥,我考试这么累,你就赞助我旅游放松一下呗~”
  她这一开口,其他人也按捺不住了,纷纷嚷着要加码:
  “陆阳,我家生孙子孙女的时候你不在,总该补个见面礼吧?”
  “一个金锁算你两万,拿来吧。”
  “我还想给女朋友开个美甲店……”
  现场一片哄乱,大伯不得不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
  最后盯着数字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这么算下来……还剩八十万。”
  “不过你爸走得早,你没尽到孝;你妈现在这样,估计也撑不了几天,没必要再把钱浪费在她身上。剩下的就平分给我们几个叔伯吧……”
  “毕竟我们是你爸的亲兄弟,也算替他享享你的孝心了。”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紧紧攥住我妈的手,看向眼前这群迫不及待、只想分钱的豺狼。
  咬着牙,一字一句反问:“钱是我的——”
  “我凭什么……分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