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萌萌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布偶猫一路上都在用脑袋蹭我的腿,表达它的喜悦之情:「顾问你太厉害了!二十只咪都没搞定的事,你一天就搞定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搞定了吗?
  只是把萌萌送进寄宿学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王老师说得对,寄宿不是万能药。根源在家里,在萌萌妈身上。只要萌萌妈不改变,萌萌每周回家的那两天,依然会把她积攒了五天的快乐全部碾碎。
  但至少——至少有五天时间是安全的。
  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至少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仓鼠愿意花光所有瓜子请猫来救她。
  「顾问,你在想什么?」布偶仰头看我。
  「我在想,我们只是做了第一步。」
  布偶歪了歪脑袋:「第一步?」
  「嗯。」我蹲下来,看着布偶的猫眼睛,「十八号订单的要求是什么?消除萌萌身上的死味。现在死味还在吗?」
  布偶闭上眼睛嗅了嗅空气,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还在……但是淡了很多。至少没有之前那么浓了。」
  「所以订单还没完成。」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正要回答,包里的手机响了。
  是翠花打来的。
  「人,你的第一个工作日即将结束,请回公司打卡。」
  我这才想起来,我是正儿八经签了劳动合同的员工,是有考勤要求的。
  布偶带着我回到了喵爪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工厂区里一栋废弃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猫爪印拼出了「喵爪有限公司」几个字。
  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里面被改造成了现代化的办公空间。开放式工位、独立办公室、茶水间、猫爬架、猫砂盆一应俱全。几十只猫咪在各式各样的工位上忙碌着,有的在用爪子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有的戴着耳麦在喵喵叫唤,还有的瘫在猫窝里,肚皮朝天,大概是在午休。
  翠花站在前台,尾巴高高翘起。
  「人,你回来啦。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
  「那就行。」翠花用爪子推过来一张表格,「填一下今日工作汇报,然后就可以下班了。」
  我拿起表格看了看,差点没笑出声。
  工作汇报表上印着几个问题:今日服务客户数量、客户满意度(1-5条小鱼干)、工作中的困难、明日工作计划。
  我在「客户满意度」一栏勾了「3条小鱼干」,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了「待定」。
  翠花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是待定?」
  「十八号订单还没完成。萌……」
  我话没说完,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突然从二楼冲下来,嘴里叼着一份文件,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汪汪汪!」
  翠花叹了口气:「吉米,你又忘了,在公司里要说猫语。」
  边牧把文件吐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喵——呜——汪汪!」
  翠花无奈地按住额头:「算了,你直接说人话吧。」
  「好的老板!」边牧重新叼起文件递给我,「人顾问,十九号订单需要你协助,客户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
  「十九号订单?」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我不是还在处理十八号吗?」
  翠花的猫脸又皱了起来:「公司人手不够,能者多劳嘛。」
  我看着翠花那张写满「压榨员工」的花纹脸,心想果然天下老板一个样。
  「行吧,我去见见客户。」
  会客室在三楼,是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客户。
  那是一只乌龟。
  准确地说,是一只巴西龟,背甲上的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了,看起来年纪不小。它安静地趴在坐垫上,脖子伸得老长,绿豆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好。」乌龟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沙哑,像是一台很久没上油的老式收音机,「我叫阿福,是你们咪宝介绍来的。」
  又是咪宝。
  我那只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踩我脸的三花猫,到底在外面拓展了多少业务?
  「阿福你好,我是喵爪公司的人类顾问。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
  阿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开口了,每个字都像从古老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沉甸甸的: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第一任主人。」
  阿福慢慢地讲述起来。
  它是一个老人养的乌龟。老人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大杂院里,靠修鞋为生。阿福是他在菜市场花了十块钱买回来的,养在一个搪瓷盆里,每天喂菜叶和龟粮。
  「他对我很好。」阿福说,「冬天怕我冷,把搪瓷盆放在火炉旁边。夏天怕我热,每天给我换三次水。他修鞋的时候,就把我放在工作台上,一边敲鞋掌一边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他的事。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工伤断了两根手指,被辞退了。老婆嫌他没出息,带着孩子改嫁了。他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只有我这只乌龟陪着。」
  阿福的声音越来越慢。
  「后来大杂院拆迁,他分到了一套小房子。我们搬过去那天,他高兴坏了,跟我说这辈子总算有自己的窝了。可是搬进去没两天,他就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咳到最后,连鞋都修不动了。」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从搪瓷盆里捞出来,放在手心里摸了很久。他说阿福啊,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福顿了顿。
  「第二天,他把我送到了宠物店。他在宠物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会客室里安静极了。
  边牧吉米趴在我脚边,耳朵耷拉下来,小声呜咽着。就连平时没什么表情的翠花,此刻也把尾巴垂到了地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五年了。」阿福说,「我被宠物店卖给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养了两年腻了,把我转卖给了另一个家庭。那个家庭的女主人嫌我臭,又把我送给了她的同事。五年来,我换了四个主人。」
  「每一个主人都没有他好。」
  阿福的脖子缩回去一点,又伸出来。
  「我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如果他还活着,我想回去看看他。如果他——」阿福的声音抖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走了,我想给他磕个头。」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边牧吉米已经哭出来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打湿了地毯。
  翠花清了清嗓子:「这个单子有点麻烦。找人不是我们喵爪公司的常规业务——」
  「我出钱。」阿福打断她,「我攒了五年的零花钱。每个主人喂我的龟粮,我都省下一半,换了钱。不多,但应该够。」
  它用爪子从腹甲下面扒拉出一堆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加起来大概有两百多块。
  翠花看着那堆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爪子,把钱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