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是当年替我们说亲的人。
  第二日,我同她一道回了谢家。
  她听完缘由,坐了许久,才问谢庭安,知微说的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谢庭安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三婶叹气,说夫妻过日子,总要给人一个改的机会。
  我没有同她争,把清好的物单放在桌上,请她作个见证。
  谢家公中的首饰、绸料,我列在一旁;自己的衣妆、铺契、旧版和父亲留下的书,另列在一旁。
  谢庭安看着那些字,忽然伸手压住了纸。
  “非要分得这样清楚?”
  “搬错了,往后还得来还。”
  他怔了片刻。
  我起身去搬门边的衣箱。
  三婶跟过来,瞧见里头只有两身常穿的衣裳,和一叠包着薄纸的旧花笺。
  “这些也带走?”
  我点头。
  最上面那张印歪了半寸,是新婚那年我们一道做的。
  谢庭安说可惜,舍不得丢,我便一直压在箱底。
  他也看见了,伸手将那张纸取出来。
  “你还留着。”
  “嗯。”
  “那你为什么……”
  他没问完,我便把纸接回去,照旧包好。
  那一夜我确实欢喜,后来那些年也确实难过。
  我不想为了走,便连自己曾经欢喜过的东西都扔了。
  谢庭安坐回桌边,将和离书翻了一遍,又合上。
  “你搬去住几日,哪怕住半年,我都不拦。这张纸,不必写。”
  “要写。”
  他脸上有了怒色。
  “你一定要叫外头的人知道,我们过不下去了?”
  三婶想劝,被我轻轻拦住。
  “我若今日随你回去,往后每回不依你,你是不是都要再提,当年没有你,我会怎样?”
  谢庭安没答。
  我同他讲起伯父锁住我的那一日。
  门外议价的声音停了,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我蜷在墙边,不敢应,怕伯父听见,连替我传信的小丫鬟也要受罚。
  他没有催,只隔着门说,他在外头,等我愿意出来。
  门开了,他先问我想去哪里。
  我说想回旧铺,他便雇了车,亲自将我送去,连谢家的门也没让经过。
  往后几个月,他常来替父亲旧时的伙计捎东西。
  有一回下雨,我留他喝了盏茶,他临走时问,往后还能不能来。
  我点了头。
  后来三婶提亲,我也没有犹豫。
  那时铺子好好的,每月有进项,我原本就住得安稳。
  “我后来想嫁你,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说的话,你肯听。”
  谢庭安低着头,手里的纸渐渐攥皱。
  我等了一会儿,先抱起衣箱往外走。
  他追到门前,握住了我的腕子。
  “知微,今日别走。你再说,我都听。”
  我抬手想把箱子放稳,他却以为我要挣开,又往回拉了一下。
  木箱撞在门框上,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立即松了力道。
  “碰疼了?”
  我没回答,只看了眼他身后的门闩。
  谢庭安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很久,他将手松开了。
  “我从没想过,要你怕我。”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和离书上写下名字。
  三婶作了见证,叫人将该办的手续一并去办。
  谢庭安将我的那份递来时,还握着纸角,迟迟不放。
  “你往后若遇见难事……”
  他停住,自己将纸松开了。
  我接过来,向三婶行了一礼,搬起衣箱。
  跨出门时,谢庭安又叫我。
  他站在门里,身后是我们住了五年的院子。
  “知微,我那时救你,是真的想让你好。”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说完这句,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