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爱丁堡时,窗外正在下雨。
  我在洗手间里吐了很久。
  小腹一阵阵发坠,手术后还没有止住的血,将裙摆染成更深的颜色。
  空乘发现不对,替我叫了急救。
  救护车赶到前,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全是唐叙白的电话。
  我拔出电话卡,扔进垃圾桶。
  后来,我在医院里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许南乔正坐在病床边,
  膝上放着一台电脑,嘴里咬着半块冷掉的三明治。
  她是我大学时的室友。
  二十一岁那年,我们一起申请过欧洲的酒店改造项目。
  出发前一晚,我拖着行李走到唐家玄关,唐叙白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他沉默很久,忽然把我抵在门后,吻了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越界。
  第二天,我退掉机票,没能赴约。
  许南乔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最后只问:
  【谢晨露,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来了?】
  那时我说不是。
  可一晃四年,我们只在她回国时见过两次。
  她把温水递给我。
  “你刚做完手术就坐长途飞机,是不想要命了?”
  我接过杯子,喉咙干涩得发疼。
  “票已经买好了。”
  “可以改签。”
  “我怕再晚一点,就走不了了。”
  许南乔看了我很久,只是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睡吧,好好休息。”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
  傍晚,医生来查房。
  她将一份报告放在床头,提醒我按时复查。
  我看见诊断栏里那行黑色的字,手指停了停。
  想起手术前,护士曾再三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考虑清楚了。
  我知道以后再想起这个孩子,自己或许仍会难过。
  可我不愿让他一出生,就成为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孩子。
  更不想在今后的每一次争执里,都要通过孩子向唐叙白索取一个身份。
  我将报告折好,收进随身的文件袋。
  许南乔关掉电脑。
  “今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谢家的东西拿回来。”
  “然后呢?”
  我转头望向窗外。
  阴雨笼罩着整座城市,远处的屋顶和海面模糊成一片深灰。
  父母去世后,谢家的产业一直由信托公司和唐叙白共同代管。
  其中大部分都经营稳定,
  只有母亲生前在爱丁堡郊外买下的一座庄园酒店,常年亏损。
  三年前,董事会提议出售。
  唐叙白替我否决了,
  他说那是母亲留给我的纪念,谢家不缺养一座空房子的钱。
  可他从没问过我,究竟想留下它,还是经营它。
  我轻声说:
  “我想去看看听雨庄园。”
  许南乔挑眉。
  “那地方还欠着两年的维修款。”
  “我知道。”
  “常驻员工只剩十七个,去年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我也知道。”
  许南乔盯着我看了半晌。
  “看来你还没烧糊涂。”
  她拿起手机,给人发了一条消息。
  “行吧,那我明天联系测绘团队。”
  我有些意外。
  “南乔,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是啊,我可是大忙人。”
  “那你为什么帮我?”
  许南乔收起手机,神情平静。
  “因为四年前那架飞机,我等到最后一分钟。”
  “现在你终于来了,我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住院第三天,我联系了谢家的法律顾问周予安。
  周家和谢家是世交。
  父母去世后,他跟着父亲来过唐家几次。
  只是唐叙白不喜欢我和同龄男人接触,后来便渐渐少了往来。
  电话接通时,周予安正在陪妻子做产检。
  听完我的要求,他只说了一句:
  “唐叙白替你代管的资产很多,解除授权不是签一份文件那么简单。”
  “要多久?”
  “如果他配合,半个月。如果他不配合,可能要打一场很长的官司。”
  我握紧手机。
  “那就打。”
  周予安笑了一声。
  “谢叔叔如果听见这句话,应该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有一点像他了。”
  当天下午,一份解除资产代管授权的文件从爱丁堡寄回上海。
  需要唐叙白签字的地方,一共十七处。
  而那时的他,刚刚拿到我的手术病历。
  医生说:“谢小姐手术前曾经出现过先兆流产。”
  “她前一天刚因腹部撞击被送来,身体情况并不适合立刻手术,我们劝过她。”
  唐叙白站在诊室外,很久没有说话。
  他回到唐家,让人调出了儿童房的监控。
  监控没有声音。
  可看见我抓住他衣袖的那一刻,唐叙白还是想起了我当时说过的话。
  “小叔,如果我现在也需要你呢?”
  画面里的他挣扎了几秒,仍抱着岳青梨离开。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他的车驶出院门,才慢慢倒在地上。
  监控播放结束。
  管家站在门外,低声问:
  “先生,需要重新播放吗?”
  唐叙白握着婚戒,没有回答。。
  很久后,他关掉屏幕。
  桌上放着我从欧洲寄回去的文件。
  他看见首页的标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