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大屏电视上滚动播放着今天的工作通报,一条通知在所有屏幕上都亮了 ——
「公司声明:经内部查证,公关部员工林某与采购部员工周某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受贿,确认属实后已报送公安机关。公司对任何触犯法律底线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
电梯门开,沈瑶走了出来。她看见我,递过来一杯咖啡。
"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都应验了。" 她仰头灌了一口黑咖啡,"她骂你的时候用的词跟三年前骂我的一模一样。这个人连反击的话术都是模板。"
"沈姐。" 我接过咖啡,"起诉的事,开庭的时候我需要去做个证。"
"你不用来。聊天记录证据我都帮你整理好了,到时候当庭播放就行。" 她垂下咖啡杯,看了我一眼,"你妈还好吗?"
"在恢复。我爸在陪着。"
"去陪你妈吧。这堆烂摊子,法务和公安接手了。你已经把该炸的全炸完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产品部的门口,赵组长站在那儿 —— 就是被林薇薇错位拍照片污蔑的那个后端开发组长。他看见我,端着咖啡远远朝我大步走过来。整个产品部的人呼啦啦都从工位上站起来,隔走廊往我这儿看。
"晴姐 ——" 赵组长走近了压低声音,"照片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大家等你回来开会呢,方案三的评审拖了好几天了。"
我接过他的咖啡。
全产品部二十几个人都看着我。有个入职不到三个月的小姑娘从工位站起来喊:"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评审!方案三卡我好久了!"
我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也是这样看见什么都想问前辈的职场新鲜人。
"明天。" 我说,"明天评审。"
身后有人啪啪啪拍巴掌。
不是一个人。是半个产品部一起开始拍的。节奏乱七八糟,声音很大,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有人拍手,有人拿本子拍桌子,有人喊 "晴姐回来",有人喊 "妈的畜生死的好"。
我走进产品部的玻璃门。
自动贩卖机那边,林薇薇还站在原地。沈瑶没看她,从我工位的方向瞥了她一眼,然后端着咖啡走到窗边,背对着整层楼,看着外面黄浦江的太阳。
然后走廊里安静了一秒,保安上来了。
十二楼的灯跳了一下。
外面传来林薇薇的声音,闷闷的,传到隔音玻璃上只剩闷响。沈瑶喝了口咖啡:"关门了。"
她知道我在听。
"最后一道门。" 沈瑶低头看杯底的咖啡渣,转了转杯子,"她自己关上的。"
一周后。
公司正式公布调查结果:林薇薇与周海成因涉嫌职务侵占罪和商业受贿罪被移送公安机关,两人均被刑事拘留。同时公司开除二人,永不录用。
林薇薇被送进看守所的那天晚上,号房里八个女人,她缩在最靠门的铺位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盯天花板。号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因为诈骗进来的,看了她一眼,问了句 "因为什么"。林薇薇没说话。号长笑了一声:"不说话也行,反正明天提审你就说了。"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 没有粉底,没有遮瑕,接的睫毛在被抓的时候揉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扎在眼皮上。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化妆的时候,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号房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里,那张脸和精修自拍里的人判若两人。她想给周海成发消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手机早就被收走了。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 她这辈子第一次在没有滤镜、没有观众、没有 "言深哥" 可以发消息的地方过夜。
沈瑶在北京起诉林薇薇名誉权侵权,胜诉。法院判林薇薇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判决书里引用了林薇薇发给顾言深的七十三条消息截图和三年前她在北京发的五十八条消息 —— 整整一百三十一条。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发送人、接收人、和 "该行为已构成对他人婚姻关系的恶意干涉" 的法院认定。
开庭那天林薇薇穿了一件看守所统一的黄色马甲,头发被剪短了,露出耳朵。她全程低着头,只有在法官念到 "一百三十一条聊天记录" 的时候抬了一次头 —— 她想看看旁听席上有没有人,结果只看到沈瑶的背影和后排两个举着相机的法制记者。她的辩护律师试图以 "情感纠纷、主观恶性较小" 为由请求从轻,法官当庭反问:"被告在他人配偶胃癌术后 ICU 病房内,故意散布虚假信息导致患者血压骤降、二次抢救,这也叫情感纠纷?" 律师闭了嘴。林薇薇在被告席上肩膀抖了一下。她终于意识到 —— 她那套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有错吗" 的说辞,在法庭上连一个字都站不住。最后陈述环节她站起来,张了张嘴,说了句 "我对不起我爸",然后就哭了,没再说别的。法警把她带下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瑶,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拆穿模板之后的空洞 ——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 SOP,在判决书里被逐条拆解、逐条定性,连骗术都被当成了犯罪证据。
周海成的老婆赵敏提了离婚。她拿到的证据比我收集的还多 —— 银行流水打印了厚厚一叠,从林薇薇进公司那个月开始逐月划线,每笔转账的备注栏都填着似是而非的理由:项目奖金、出差补助、租房补贴。赵敏带着这叠打印纸走进民政局的当天下午,周海成在看守所的铁栅栏后面收到离婚协议,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据说他哭了一下午。
周海成在第三次提审的时候翻了供。他把所有采购回扣的事往林薇薇身上推,说是林薇薇主动找他、用关系要挟他、逼他在采购合同上签字,自己 "只是被美色冲昏了头"。办案民警把林薇薇提出来对质,两个人在审讯室里隔着铁栏杆对骂。周海成喊 "是你先勾引我的",林薇薇尖叫 "钱你少拿了吗?你老婆的包都是我帮你挑的你忘了?",骂到最后林薇薇扑上去抓周海成的脸,被法警按在地上。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门牙磕在铁栏杆底座上,崩了一小块。那天晚上她在号房里捂着嘴蹲了一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敢叫人 —— 她怕号长笑她,更怕号长问她 "你不是会勾引人吗,怎么连个牙都保不住"。她蹲在马桶旁边,用舌尖舔了舔那颗缺了角的门牙,尝到铁锈味,忽然想起自己精修自拍里那排烤瓷牙 —— 现在连笑都不敢张嘴了。
林薇薇在公司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法警来收拾她工位私人物品的时候。装了三个纸箱,最上面一个箱子里放着她的工牌,照片上的人笑着露出一排烤瓷牙。那个笑挂在纸箱上,被搬出十二楼走廊时一路颠簸,和工位上拆下来的铭牌撞在一起,梆梆响。
她爸从安徽老家打电话到公司人事处,说找不到女儿,声音发抖。人事处的同事转告我这件事时,说老头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早跟她说过,做人踏实点,别走捷径。"
她爸后来坐了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上海,在看守所门口蹲了三天,才排上一次会见。老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鞋底磨偏了,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里面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会见室里林薇薇出来,看见她爸,第一句话是 "爸你怎么来了"。她爸没说话,把布包推过去。林薇薇打开,芝麻糖在火车上颠碎了,变成一包渣。她爸说:"你小时候说要当老师,我和你妈攒了三年钱给你报师范,你大二偷偷改了专业去学公关。我那时候就该拦你。" 林薇薇低着头,眼泪砸在布包上,把碎糖洇湿了一片。她爸走的时候在看守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对送他出来的民警说了一句:"同志,她要是在里面不听话,你们该打打该骂骂,别惯着。" 然后转身走了,背比来的时候更驼。他没回头 ——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这句话,迟了三年。
退出上海社交圈的那天,林薇薇的微信换了一个头像 —— 从精修自拍变成了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