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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五十二岁那年,萧令仪开始议定传位。
  她的长女久在地方任职,调回后先听政,再分掌事务。几位近臣担心新旧交接,主张让女帝继续决断所有大事。她问,若人总不放手,继位者到哪一天才能知道自己会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想起母亲卸任时整理的那摞卷宗。
  传位不是一下就顺利。有人揣摩新帝,急着推翻旧议;有人抬出先朝成例,连一条不合时宜的运费标准也不许改。我同新帝有过争执,也被否过两回奏议。后来几条补正得比我的好,我照章签了字。
  萧令仪退居之后喜欢叫我去吃饭。她胃口小,吃两口就放筷子,问我益州如今怎样。我把陶穗的来信读给她,念到今年有人投诉老渠分水不公,她听得比听丰收还仔细。
  “查了吗?”
  “在查。不是我查。”
  她笑了一声,终于又夹了半块鱼。
  我六十岁告老,回益州定居。母亲留下的屋子还在,陶穗也退了下来,仍住得离我很近。我们两个花白头发的人,常为谁欠谁一罐腌菜争起来。她说自己年轻时替我爬后窗,落了疤,我就该多给一罐。我说这个理由已经用了四十年,她说再用二十年也不算旧。
  何秋娘活到七十六,最后几年已不用下田,闲不住,仍在门前种葱。罗舒兰比她早走,石青收拾师父的工具时,发现最旧的一柄刨子里藏着我当年补的工钱凭据。那笔钱早花完了,纸一直没丢。
  她们走的时候,我都去送。回来哭,哭完吃饭,隔日还会因为一碗汤做咸了发脾气。年轻时总以为久别与死亡会把日子截断,后来才知道,第二天还是要起床,枕头潮了,就拿出去晒。
  七十三岁,国史馆送来一段传记,请我核定事实。
  关于我的开头写得很响亮:诛逆于闺门,献策于畎亩,通货于江海,辅两朝而安天下。
  我看完,把“安天下”划掉。
  送稿来的年轻史官有些为难,说这是赞语。我说赞语也别太过,去年西北还遭了蝗,地方至今在补种,我坐在益州吃橘子,怎么就安了天下。
  他只好拿笔记。
  再往后,南溪水法写在我名下。我让他另取纸,将罗舒兰、何秋娘、乡老与学徒的名字补全。死去的陈六也要写,他负责的不是发明,却在守堤时丧命,不该因为没有官职,就只剩伤亡数里的一横。
  史官问,沈临川该写在哪里。
  “前面。”我说,“那张图是她主持让人测的。你把她挪到我后面,她会不高兴。”
  他笑了,说正史里不好写不高兴。我说那句不用写,名字别错就行。
  后来定稿送到,萧令仪有她的本纪,我有自己的列传,地方志里另收农工事迹。不是每个人都有长篇,但那些能查到的名字,终于各有落笔处。
  裴衡也在其中,与陆峥同谋劫使夺粮,事败身死,占了很短的一段。陆峥的结局接在后面,没有避讳与我的父女关系,也没有写什么大义灭亲。
  史官原想加上后四个字,我没让。我那夜首先想的是别让他们得手,至于后人该怎么称赞,不必替我安排。
  我八十二岁那年,系统又出声了。
  它已经安静了很久,声音响起时,我正在院里剥豌豆,差点以为自己耳背听错。
  【宿主生命即将结束。主线任务失败。返回及生命修复奖励不可领取。】
  我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问还有多久。它给不出确切日子,只能检测到身体正在衰竭。
  “那就别老挡着。”我说,“今天太阳好。”
  它没有百亿现金给我,也没有多余的一次复活。这个约定从开头就是如此。我偶尔也想起原来的世界,想起没来得及告别的人,心里仍会疼。只是疼过以后,眼前还有一碗饭,门外还有人叫我的名字。
  陶穗比我先走两年,如今来陪我的是阿芹的孙女。她把新修的乡学簿放到椅边,嫌我剥豆慢,抓过去剥了一大把,豆子噼里啪啦落进碗里。
  我问她,学校那扇漏风的窗修好没有。
  “修好了。您昨日就问过。”
  “我忘了。”
  她把毯子盖到我膝上,坐下来接着讲她的事。有人想去京城,有人想留乡,有个同窗要随商船去看海。她自己还没拿定主意,说总得多想几天。
  我说不急,等吃了春天的新笋再想。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小碗豌豆汤。躺下时窗没有关严,能闻到院里潮湿的泥土味。我想喊人添一件衣服,又觉得不冷,就没有出声。
  最后一次醒来,天还没亮,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努力动了动手指。这回,她知道了,俯下身来问我想要什么。
  我已经说不出话,只看见窗纸渐渐发白,外面雨声簌簌,有人正开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