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落得极重。
  小善被打得偏过脸去,耳边嗡的一声,半晌都听不清屋中声音。
  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滚烫的铁片烙过。
  她下意识抬手去碰,指尖刚刚挨到皮肉,便疼得颤了一下。
  赵夫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里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贱蹄子!”
  她一字一顿,像是恨不得将这三个字钉进小善的骨头。
  “你一个卑贱之身,也配站在我儿子的屋子里?在乡下哄骗我儿子还不够,竟还敢跟到侯府来!他是什么身份?堂堂定襄侯府世子,往后要撑起整个侯府门楣的人!”
  “你又是什么东西?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孤女,连族谱上都没有姓名的下贱胚子!你这样的人,便是给我儿子提鞋都不配。如今竟还敢糟蹋他、耽误他,让他新婚第一日便闹着要纳你为妾!”
  小善猛地抬头看过去。
  怪不得赵夫人盛怒,冲过来扇她一巴掌。
  原来是今日请安时,秦瓒便迫不及待提了纳妾之事。
  “不……”
  说话时扯动脸颊,小善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坚持往下说:“我想走,是秦瓒不许。纳我做妾是他自作主张……”
  “啪!”
  不等她说完,又一巴掌狠狠甩了下来。
  小善踉跄半步,嘴角立刻渗出一点血。
  赵夫人冷笑:“嘴上说着要走,心里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无非是笃定瓒儿舍不得你,才敢以退为进,逼着侯府给你名分!”
  “妾室?”
  她嗤笑一声,“你这样的出身,便是做妾,也污了我定襄侯府的门!”
  小善捂着脸,眼眶通红,却没有再哭。
  她已经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在赵夫人那里都是错的。
  她留下,是贪慕富贵。
  她要走,是欲擒故纵。
  没有人相信,她只是不愿意与另一个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了赵夫人。
  赵夫人眉头一皱,“你还敢摆脸色给我看?”
  小善脸上红肿明显,嘴角也被打破了一点,原本柔软的唇色染着血,瞧着狼狈又可怜。
  可她神情定定,说道:“我有自己的户帖,籍在民册,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依大宣律令,我既非奴籍,也非贱籍,只是一个寻常农户,并不是侯府买来的奴婢,更不是任何人的私产,也不是夫人口中的下等人。当初秦瓒与我成亲之时,也早就知道我的出身。”
  小善声音微颤,却还是一字一句说了下去:“他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仍旧同我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他宁愿留在竹溪过穷日子,也不愿意回来。可见这座侯府,在他眼里也未必是什么福地洞天。”
  赵夫人的脸色霎时变了。
  秦瓒失踪,侯府找了他整整三年。
  赵夫人日日吃斋念佛,哭得几乎瞎了眼。
  好不容易找到秦瓒,他起初还不愿意回来,说自己在乡下已经有了妻子,一辈子不会丢下她。
  那时候赵夫人几乎气疯。
  她不明白,自己锦衣玉食养大的儿子,怎么会为了一个乡野孤女,连侯府和父母都不要了。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小善的错。
  倘若没有这个狐媚子,她的儿子早就回来了,更不会与她生分至此。
  如今这根刺被小善当面挑破,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恨不得将人活剐。
  小善却没有退缩,攥紧受伤的掌心,强忍着疼痛道:“夫人若当真不愿意见我,便放我出府吧。我不要侯府的院子,也不要秦瓒的银子。回到竹溪以后,我发誓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赵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怒极反笑,“好啊,你既然这样有骨气,我便成全你!”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把她的东西收拾出来,连人一道送出府!”
  小善悬了一夜的心骤然一松。
  只要赵夫人肯派人将她送出门,她便能沿着来时的官道回到竹溪。
  “母亲!”
  门外忽然传来秦瓒的声音。
  赵夫人的话被截断。
  秦瓒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敬茶时的鸦青色锦袍,眉眼冷峻,显然已经听见了方才那番话。
  他先看向小善。
  瞧见她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瞳孔骤然一缩,“谁打的?”
  赵夫人冷声道:“我打的。怎么,你还要为了她,对你的亲生母亲动手不成?”
  秦瓒手背青筋绷起,终究只是缓缓说道:“母亲教训府里不知规矩的人,自然没有错。”
  小善怔怔地看着他。
  秦瓒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她身子弱,母亲要教训,也不必亲自动手。若是打坏了,回头还要请府医,反倒给母亲添麻烦。”
  赵夫人听出他仍在维护小善,脸色愈发难看,“既然如此,便把她打发出去!纵然是你们在乡下做过夫妻,也不过多给她些银子的事,何况,她自己也说了要走,你还强留着她做什么?”
  秦瓒眉心一沉,看向小善,“你要走?”
  小善点头,“是……”
  秦瓒语气带上些不悦,“你怎么还在为昨夜的事情同我置气?”
  小善一愣,“我没有。”
  秦瓒却已转向赵夫人,“母亲有所不知,昨夜我与清嘉大婚,底下婆子丫鬟不懂事,偏要叫小善送水,她亲眼撞见自己夫君与其他女子同床共枕,心中自然难受。昨夜她已哭了一整晚,今晚又闹着回竹溪,无非是太爱我的缘故。”
  “小善孤身一人在乡下长大,最怕被人抛下,自从遇上我,将我看得比性命还要重,怎么舍得离开?不过是说些气话罢了。”
  小善望着秦瓒,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告诉他,昨夜亲眼看见他与宋清嘉同床共枕,她的确很难过。
  可她并不是在与他置气,更不是故意拿离开逼他心软。
  她只是不愿意做妾,不愿意留在这里,看着曾经的夫君与另一个女子做一辈子夫妻。
  可这些话,她方才已经说过不止一次。
  赵夫人听不进去,秦瓒也听不进去。
  小善意识到,没有权势的人,是没有话语权的。
  她的发怒算不得发怒,她分明是在决绝地告别,落在秦瓒眼中,却只是一场等着他来哄的小性子。
  于是小善将那些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缓缓垂下眼,不再解释。
  既然他们不肯听,她便不说了。
  秦瓒不肯放她走,赵夫人也未必能够替她做主。
  想要离开这座侯府,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