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季毓清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年度新闻奖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掌声如潮水涌来,闪光灯连成一片。
  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在整个礼堂:“季毓清女士的系列调查报道,不仅揭露了明德国际学校长期存在的系统性黑幕,更推动了相关立法讨论与行业整顿,展现了新闻工作者最宝贵的勇气与良知!”
  季毓清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谢谢评审团,谢谢所有在这条路上给予支持的同仁。”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而稳定,“这个奖项,属于每一个敢于追问真相的人,属于那些终于能被听见的声音。”
  她的致辞很简短,没有煽情,没有标榜,只是陈述事实与感谢。
  但当她抬起眼,目光不经意掠过台下,左侧VIP席,霍肆坐在那里。
  深灰色西装,依旧是她记忆里一丝不苟的模样。
  他静静地望着她,隔着人群与光影,看不清情绪。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余光捕捉到右侧通道旁,一个倚柱而立的身影。
  宗野。
  他似乎刚到,甚至没找座位,就那么随意地站着。
  黑色大衣敞着,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与周遭隆重的场合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专注而直接,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看不分明的弧度。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无声对峙。
  季毓清很快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完成了接下来的流程。
  庆功酒会设在酒店顶层的星空厅。
  季毓清终于得以暂时从人群中脱身,走到了延伸出去的露台。
  夜风清凉,吹散了厅内的喧嚣与酒气,脚下是城市绵延不绝的灯火。
  “恭喜。”
  “恭喜。”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从身后传来。
  季毓清转过身。
  霍肆和宗野,站在露台入口处。
  两人显然都看到了对方,霍肆先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季毓清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报道很出色,过程很惊险,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季毓清举了举杯。
  霍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知道你一切安好,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人生总有意外。”季毓清淡笑。
  这时,宗野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季毓清身侧,距离不远不近,“苏玥的母亲刚才联系我了,她们下周回国,小姑娘恢复得不错,吵着想见你。”
  提到苏玥,季毓清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太好了,到时我去接她们。”
  “嗯,我来安排。”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平静之下,是只有彼此能懂的暗流。
  最终还是季毓清打破了沉默:“里面好像要切蛋糕了,我该回去了。”
  她率先转身,朝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走去,宗野自然相随。
  酒会渐入尾声。
  季毓清寻了个空隙,悄然离场。
  电梯下行,抵达酒店大堂时,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宗野。
  “不是说了不用等?”她走过去。
  “顺路。”宗野接过她手里装着奖杯的提袋,动作自然,“累了?”
  “有点。”季毓清揉了揉太阳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宗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明德事件的后续,司法程序会走一段时间,但大局已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做独立调查,还是考虑接受哪家媒体的邀约?林叙可是找我打听好几次了。”
  季毓清想了想:“可能会先休息一阵,陪陪苏玥,然后或许会做一个关于调查记者职业风险与保护的深度专题,这次的事,让我觉得这个议题很重要。”
  “很好的方向。”宗野点头,“需要任何资源,开口。”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季毓清看向他,认真道,“真的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那份关键资料,不是他在瑞士的人脉与果断行动,不是他在危急时刻提供的庇护与支持,这场仗不会赢得这么彻底,苏玥也许……
  “合作愉快而已。”宗野的侧脸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季毓清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宗野叫住了她。
  “季毓清。”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宗野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格外明亮:“我记得我们之间,有一份‘合作协议’。”
  指的是当初在商宴上,他假扮她未婚夫为她解围,她后来答应在某些场合配合他,以应付他家那边一些不必要的联姻压力。
  “协议期限,快到了。”他说。
  季毓清的心轻轻一跳。
  “所以,”宗野继续道,语调平稳,带着认真,“期限之后,我想正式地申请一个机会。”
  他没有说是什么机会,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季毓清没有立刻回答,时光仿佛被拉长,然后,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申请收到。”她说,“我会认真考虑。”
  她推门下车,走向公寓大门,走到玻璃门内,她才回头。
  宗野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降下了车窗,正望着她的方向。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车灯闪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后,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汇入夜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