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春不我与,我自生春 > 第五章
  我半边脸还在火辣辣地烧。
  但心里陡然冷了下去。
  哑药?!
  母亲为了逼我替萧明珠顶罪,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
  张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瓶。
  母亲夺过那瓶子,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苦腥味漫开来。
  我死死捂住嘴,拼命往床里缩。
  母亲站在床边,忽然笑了一下。
  “别怕,清瑟。”
  “娘让人调过分量,这药只会让你三日开不了口。”
  “等你去了那儿,娘会替你打点,不会让你受苦,等风头过了,娘就派人来接你。”
  她朝张嬷嬷递了个眼色。
  张嬷嬷立刻上前,两只手死死禁锢住我。
  我刚退了烧,浑身虚软,根本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举着瓶子步步逼近。
  那药液又苦又腥,猛地灌进来,我呛得浑身痉挛。
  母亲伸手,把我的脸按进她肩窝里。
  像我儿时生病喂完药那般温柔,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
  “乖,清瑟,咽下去就好了。”
  我慢慢停止了挣扎,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心彻底成了一片荒芜。
  牢里的日子度日如年。
  堂上问不出供词,差役便拿拶子夹我的十指,我痛得几乎快昏过去;
  夜里被同牢的女犯赶到尿桶边上,她们嫌我晦气,在我后腰上拧出成片青紫;
  每日两顿漂着虫子的烂菜汤,就着那堆湿霉发黑的稻草往下咽。
  第四日,我终于被狱卒放了出去。
  牢门外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许是早有预料,如今也不觉得意外。
  按照日子,长公主的人今日就会来接我了。
  我想和母亲做最后一次告别。
  我忍着痛,一步一挪往府里走。
  可等我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前竟挂着两盏红绸灯笼,廊下悬着簇新绢花,布置得喜气洋洋。
  我压下疑惑,径直往门里走。
  刚走到正厅廊下,就听见母亲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长公主身边的内侍亲自来传的话,说要召咱们萧家的姑娘进宫,放在身边做女官!”
  “明珠啊,你以后就是长公主跟前的人了!”
  “姨娘今日特意请了几位官眷夫人过来,让她们一道见证你的这份荣光。”
  萧明珠红着脸,柔声道:
  “姨娘,我不过是在女塾时,远远见过长公主两回,连话都没说过。”
  “怎么会选中我……”
  “傻孩子,这就是你的福气啊。”
  母亲笑着打断她,“你品貌端正、才学出众,长公主看中你,那是理所应当的。”
  “更何况,她点明是要萧家小姐,不是你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与有荣焉的神色。
  她从未用这般温柔宠溺的眼神看过我。
  原来她不是天生冷情,只是我于她而言,从来都是不值得被温柔以待的那一个。
  出神间,母亲已经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我。
  她像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睛,立刻掩住口鼻。
  “总不可能是她。”
  “一个连正经女塾都没进过,还蹲过大牢的人!”
  她朝我摆摆手,语气里全是厌烦。
  “还不快滚回后头去,把你那身晦气收拾干净!”
  萧明珠却从母亲身后走出来,拦住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
  “妹妹,这些日子你替我担惊受怕,我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簪子,你拿去,算是我一点心意。”
  说着,她把锦盒往我手里塞。
  我还没接稳,她已经松了手。
  锦盒“啪”地摔在地上,里头的白玉簪断成两截,碎玉溅了一地。
  “哎呀!”
  萧明珠轻呼一声,拿帕子掩住嘴,眼圈说红就红,
  “妹妹,你不喜欢便罢了,何必摔了它?”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这簪子,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母亲见状,气得浑身发抖。
  她冲过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我踉跄两步。
  “你个小蹄子!明珠好心给你买簪子,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往地上摔!”
  我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
  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问:
  “娘,如果我说,是明珠自己打碎的,你会信么?”
  母亲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明珠好端端的,为何要摔了自己给你买的簪子?”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全天下的人都像你一样下作?”
  她越说越气,一把将我往门外推。
  “你给我滚出府,别在这碍了明珠的好事!”
  “日落之前,不准回来!等客人都走了,我再跟你算账!”
  我看着她盛怒扭曲的脸,心口忍不住隐隐作痛。
  其实早该知道答案的,不过是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想。
  想看看在她心里,我是不是真的连半分值得相信的余地都没有。
  “知道了。”
  我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往府门外走。
  刚走到长街上,就遇到了长公主府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位年长内侍,远远看见我,便迎上来。
  目光扫过我这一身狼狈,却无半分轻慢。
  他躬身道:
  “清瑟姑娘,咱家奉长公主的旨意,前往萧府接您。不想在这儿碰上了。”
  “您可还有什么要带走的?若没有,这便启程。”
  我摇摇头说:
  “没有了,有劳公公。”
  我抬脚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马蹄声“哒哒”地敲在官道上,离萧府越来越远。
  我靠在车壁上,浑身是伤,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松快。
  母亲,从今往后,你再也管不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