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在身后崩塌为齑粉。那巨响,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女帝凌傲雪的心口。曾是囚禁他的牢笼,此刻,成了她永世无法挣脱的心牢。凤渊没有回头。他拉着凌紫月的手,走出了那座被岁月遗忘的庭院。凌紫月的手很凉,指尖在颤抖。她分不清这颤抖的源头,是那座倾塌的宫门,还是他掌心传来的、不属于凡人的温度。她的脑海被巨大的轰鸣声占据,一片空白,只能由他牵引着,一步步向前。身后,女帝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穿透烟尘,混杂着太监宫女们惊骇的劝慰。那些声音,被风拉长,很快就消散在他们身后。……老太监福安手脚并用,从废墟的边缘爬了出来,一身狼狈。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影子。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殿下要去平定国难了。他得跟着。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殿下的身前,为他挡下第一支射来的箭,第一把劈来的刀。凤渊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他没有走向宫门,反而折向皇宫深处。那个方向,愈发偏僻,愈发荒凉。两侧的宫殿逐渐稀疏、破败,最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长的齐腰杂草。空气变了。一股燥热与锋利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人的皮肤产生被刀锋切割的刺痛感。凌紫月终于从那场惊天变故中挣出神来。她看着眼前这片宛如鬼域的荒芜景象,心中的惶恐压倒了一切。凤渊哥哥要做什么?北境的战报一封比一封血腥,穆元帅率领的镇北军已经到了全军覆没的边缘,蛮族铁骑随时可能踏破雄关,饮马帝都城下!她心中的焦急如火焰在烧。“凤渊哥哥……”她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北境的战事危急,穆元帅她……”她不敢再说下去,怕自己的催促,会触怒这尊她已经完全看不透的“兄长”。“不急。”凤渊停步,抬头望向天穹。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云层,看到宇宙星辰的运转轨迹。“一锅好汤,要用文火慢熬。”“一口好剑,需以天地为炉,神意为锤,慢慢打磨。”“时机未到,现在去了,不过是给蛮族多送一颗人头。”凌紫月愕然。她不明白。可她不敢再问,只能将满腔的焦灼与疑惑,死死按在心底。远处,偷偷跟着的福安,在看清他们所处的位置时,一张老脸的血色褪尽,化作死灰。铸剑池!这里是大夏开国太祖皇帝,铸造镇国帝兵“赤霄”的禁地!传说,当年帝兵出世,引动九天神雷,斩落域外星辰,那股无上杀伐道韵至今仍未散尽,盘踞在此地深处,足以将任何擅闯者的神魂撕成碎片!数百年来,此地被列为第一禁地,就连女帝凌傲雪,也只敢在禁地外围祭祀,绝不敢踏入一步!殿下……殿下他要闯进去!他要干什么?福安的牙齿剧烈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他想提醒殿下此地的恐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凤渊对那股足以让封侯强者都跪地不起的杀伐道韵,视若无物。他松开凌紫月的手,走到前方一片空地。那里的地面,由巨大的青黑石板铺就,石板上烙印着古老而模糊的纹路,寸草不生。他弯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那树枝早已朽烂,灰白干瘪,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凌紫月不解地望着他。远处的福安瞪圆了双眼,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停止了跳动。
凤渊没有解释。他握着那截脆弱的枯枝,对着前方的虚空,随意地划动。他的动作很慢,很松散。没有剑招,没有章法,更没有灵力波动。就像一个孩童,在百无聊赖地涂鸦。凌紫月越看越是困惑。这就是凤渊哥哥说的“磨剑”?这未免也……福安修为不高,但身为大内总管,他曾有幸翻阅过一些皇家秘典,眼界远非寻常武者可比。他看不懂凤渊的动作。但他能看见!他看见,随着那截枯枝的划动,一缕缕灰蒙蒙的气流,从枝头逸散而出!那不是灵气,不是元气,更不是传说中的魔气!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它古老、苍茫、寂灭,仅仅是看到它,福安就感觉自己的神魂要被同化、磨灭,归于永恒的虚无!是“道”的痕迹?还是……传说的……剑意?一个荒诞的念头刚刚浮现,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彻底轰成了现实!凤渊手中的枯枝,看似随意地,朝着地面那块坚不可摧的青黑石板,轻轻一划。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能量的碰撞。可就在那枯枝划过的地方。那块足以承受万吨巨力,连攻城巨弩都无法留下痕迹的太古青石上。一道纤细的黑线,出现了。那道黑线,笔直,幽深,似不是石板被划开,而是这片空间本身,被这一“划”斩出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它在吞噬光。所有靠近它的光线,都被扭曲、扯碎,吸入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它在割裂存在。福安的目光只是与那道黑线接触了一瞬,就感觉自己的视野被从中斩开,神魂传来被撕裂的剧痛!一截枯枝。在禁地之中,留下了一道连时光都无法磨灭的永恒道痕!“咕咚。”福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站稳,可双腿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想起了凤渊在冷宫中,随手撕开空间,一步跨越万里的神迹。他想起了那柄平平无奇,却让他不敢直视的木剑。他想起了凤渊面对女帝圣旨时,那句“与我何干”的淡漠。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福安终于明白了。自己侍奉的,哪里是什么被废黜的帝君!他侍奉的,根本就不是人!是一尊行走在人间,视皇权如尘埃,视天地为棋局的……古神!“噗通!”福安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叩在地面。他不是瘫倒,而是五体投地,用最虔诚、最卑微的姿态,朝拜着他认知之外的存在。他的神魂在战栗,在恐惧,也在狂热中升华。能侍奉一尊真正的神祇行走人间,这是何等的荣耀!他死了,也值了!凤渊扔掉枯枝,任其化作飞灰。他转身,看向同样被眼前景象震慑到失语的凌紫月。她的红唇张开,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茫然。她看见了那道黑线,那道颠覆了她十六年认知,足以摧毁她世界观的神迹。“看懂了?”凤渊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这,才是剑。”“你在皇家书库里学的那些,只是挥舞铁片的技巧,是凡人的把戏。”凌紫月下意识地点头,又猛地摇头。她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番话,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希望、恐惧、陌生、崇拜……无数种情绪在她的心中交织、碰撞,让她几乎要窒息。她爱慕的凤渊哥哥,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吗?那北境的危局,大夏的未来,在他眼中,又算是什么呢?“我……”她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凤渊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抬头,目光穿透了皇宫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杀意。“火候,到了。”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等凌紫月反应,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禁锢得她动弹不得。不等少女惊呼出声,他冰冷的声音,已在她耳畔响起。“现在。”“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