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谷。穆清影用断枪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尸山之上。曾经威风凛凛的凤翅鎏金甲早已崩碎,扭曲的甲片深深嵌进血肉里,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骨。真气枯竭,精血燃尽。她能清晰感知到,生命正顺着身上七十九处创口,加速流逝。三千破阵营,全军覆没。最后一名亲卫,就在她面前,被一头妖熊活生生拍成了肉泥。此刻,整个山谷,除了妖兽因贪婪而发出的沉重喘息,再无一个站立的大夏士卒。“大夏军神,不过如此。”山丘般巨大的吞月狼王迈动四肢,从容上前。它那双碧绿的竖瞳,倒映着穆清影濒死的模样,满是戏谑。在它身后,是黑压压的妖兽潮,封死了每一寸土地,断绝了所有生路。穆清影抬起头,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狼王身上,而是越过它,投向了无比遥远的南方。那个方向,是大夏皇城。那里,有一个人。先生……清影,要食言了。您说的那锅狼王骨头汤,清影怕是喝不到了。她笑了,笑得惨烈。眼底最后一抹对生的眷恋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的决绝与疯狂。丹田深处,仅存的神魂之力开始逆流,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气息,自她残破的身躯内酝酿、升腾!同归于尽。这是她身为大夏元帅,最后的尊严。吞月狼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它非但不惧,碧瞳中的兴奋反而愈发炽盛。“来!让本王亲眼看看,你这所谓军神的神魂,炸开时是何等绚烂的光景!”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准备迎接这场死亡的献祭。就在穆清影即将引爆神魂的那个刹那。世界,静止了。吞月狼王震耳欲聋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山谷中呼啸的腥风,凝固了。妖兽口中滴落的涎水,悬停在半空,晶莹剔透。穆清影体内那即将爆发的神魂烈焰,也停滞在将燃未燃的临界点。她的身体无法动弹,思维却在这一片死寂中疯狂运转。这是……什么?死亡前的幻觉?不。就在这时。一道光,出现在了南方天际。它不是日月星辰,更不是任何神通术法。它无比纯粹,纯粹到无法用言语去描述。它出现时,只是一枚刺破夜幕的细针。下一瞬。它已横贯长空,降临狼嚎谷正上方。那不是光。穆清影的灵魂在战栗。那是一道“理”。一道冰冷、绝对、不容任何生灵置喙的“天条”!它宣告着一个最古老、最蛮横的法则——终结!所有目睹这道“天条”的生命,无论人或妖,思维都在瞬间被剥夺。灵魂深处,只剩下对“天威”最原始的敬畏与臣服。吞月狼王那小山般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它眉心那轮妖异的血月印记,光芒急速黯淡,如被兜头浇灭的炭火。恐惧!发自血脉源头的恐惧!它想逃,想吼,想跪地求饶!可它的身体,它的灵魂,都被那道“天条”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脚趾都动弹不得。那双凶残暴虐的碧瞳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纯粹的恐惧填满。剑光。无声划过。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就像笔尖在纸上轻轻滑过,不留痕迹。一息。两息。三息。静止的世界,恢复了流动。风,重新在山谷中呼啸。悬停的血珠,滴落尘埃。“吼……?”一头在包围圈外围的妖狼,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它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只看到,自己的王,依旧威风凛凛地站在前方。
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讨好的嚎叫。“嗷呜……”然而,嚎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恐到扭曲的尖啸!风吹过。吞月狼王庞大的身躯,从头颅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微小的尘埃。没有血,没有骨,没有毛发。就那样,被从世界上抹去。紧接着,是它身后。那条被“天条”划过的,笔直的线。线上所有的王级妖兽、精英妖将,以及数以万计的妖兽大军……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它们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齐齐地,化作齑粉。风一吹,就散了。一条宽达百丈,长不知几许的“虚无通道”,凭空出现在了妖兽大军的阵列中。通道之内,寸草不生,连地皮都被削去了三尺。通道之外,妖兽们毫发无伤。“嗷——!!!”极致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恐慌。剩下的妖兽彻底疯了!它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力量,但它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王,自己的同族,在瞬息之间,被彻底抹除!逃!逃命!它们转身,溃逃,疯狂地践踏着彼此,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固若金汤的包围圈,顷刻间土崩瓦解。穆清影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她看着那条贯穿战场的“死亡之路”,又看了看自己体内平息下来的神魂。她活下来了。可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将军!将军您还活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兵,从尸体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她面前,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正是之前被妖熊拍飞的亲卫之一,竟侥幸未死。穆清影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了他的脸上。“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那士兵激动得语无伦次。“剑!将军!是一道剑光!不对,那不是剑光……是天……是天威!”“从南边来的!就一下!就那么一下!那些畜生……王和它身后的畜生,全都变成灰了!”南边……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道“天条”来时的方向。是京城。是皇宫。是……冷宫。一个念头,如九天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她想起那个男人。那日,他依旧一身布衣,在冷宫的院中摆弄着一盘残局。她将北境战图铺在他面前。“先生,此去狼嚎谷,清影若胜,必取狼王头颅,为您贺!”他头也未抬,指尖捻起一枚黑子,敲在棋盘上,截断了她的大龙。“头颅有何用?骨头带回来,给你炖汤。”他说得那么随意,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是他!那个被废黜、被囚禁,却能一眼看穿她所有战术推演的男人。那个视当朝女帝如无物,随手便能撕裂空间,跨越万里的男人。那个许诺她一锅狼王骨头汤的男人!他说过,他的人,他会保。他说过,她的命,女帝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穆清影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委屈、震撼,与心安。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原来,自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死战不退,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出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三千破阵营的儿郎们,一个个战死?她以为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可那个男人,却在三百万里之外,为她,斩出了一剑。“噗通。”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穆清影向后倒去。“将军!您没事吧!”那名亲卫连忙上前,死死扶住她。穆清影靠在亲卫的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了南方。她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