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第二天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塌下去一块,残留着一点点洗发水的气味。江瓒已经出门了。她一边接起妈妈的电话,一边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往厨房走,想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喂!我跟你说话听到没有,今天晚上给我回家!”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苏禾拉开冰箱门,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有男朋友。”“有有有!你一直说有,有你就带回来看看好了呀,用得着这么一次次地骗我吗?你都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苏禾的妈妈是大学老师退休,父亲是医院返聘的高级医师。她从小懂事听话,成绩没让人操过心,工作也没靠过家里,父母对她一向放心,从没在这些事情上干涉过她的决定。但去年,母亲体检时查出了肺结节。那个常年冷静自持、看淡生死的父亲,在拿到报告单的那天,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紧张到不知所措的样子。从那时候开始,母亲就若有似无地在她面前提起江拓野。“拓野那个孩子终归是个好孩子,我听他妈妈说,在国外处了几个对象,也没成。我觉得你们俩那么多年,这么断了还是可惜了。”苏禾的妈妈跟江拓野的妈妈是同学,这么多年一直都有联系。苏禾没多问,也没应声。可此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昨晚被江瓒吻过的地方,淡淡的红痕还隐约可见。脸颊忽然有些发烫,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妈,我说了,我真的有对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你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这周末回家吃饭吧,我跟你爸都想你了。”苏禾握着手机,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跟江瓒在一起之后,她怕爸妈发现自己找了一个小六岁的男朋友,一直找各种借口不回家。可现在想想,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再推也推不过去。“好,周末我回去。”挂了电话,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上班。刚走到玄关,忽然注意到门上粘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江瓒很喜欢搞这种突然袭击的小惊喜。她心头一跳,踮脚把盒子摘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心形的黄金项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克。苏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心疼。江瓒毕业之后的这些年,一直在围着她转。虽然他嘴上说自己有工作,可谁家正经工作不用坐班打卡、还能天天按时回家给女朋友做饭呢?她一直隐隐怀疑他在一些不太好的地方做兼职,毕竟他的外貌条件是真的很顶。再加上闺蜜有几次说在西港最高档的那几家酒吧里见过他,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她也试探过江瓒的家里情况。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我家庭环境不好,姐姐会嫌弃我吗?”想起当时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苏禾就再也问不下去了。家境不好,去酒吧兼职也是正常的。她没有职业歧视,只是盼着江瓒能快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堂堂正正地跟自己回去见爸妈。所以此刻,她看着掌心里这条金项链,心里五味杂陈。有惊喜,但更多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担忧。她又怕说重了伤到他的自尊,想来想去,掏出手机给江瓒转了两千块钱。转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小心翼翼地敲了一行字:“姐姐今天发奖金,你去吃顿好的。”发完转账,她又觉得不够,在后面追了一个撒娇的表情。
西港,湾仔路。这家开在临海老街上的高级咖啡厅,门面低调得几乎像是故意不让人找到。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墨绿色的铁门,嵌在斑驳的骑楼外墙里。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只接待会员,而入会的门槛,在西港这个地界上算得上天价。这是江瓒到西港之后盘下的第一个产业。原本是个酒吧,他常跟兄弟们在这喝酒玩闹。后来跟苏禾在一起,苏禾不喜欢他出入酒吧那种地方,他二话不说就把场子改成了高级西餐咖啡厅。里面留了一间私人包厢,装了八台电脑,一个台球桌,还有一个娱乐台用来打牌和打麻将,还有一间独立的酒吧室。平时不接待任何客人,只留给他自己用。苏禾上班的时候,江瓒一般就待在这里。看看家族生意的账目和合同,要么就是跟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吃吃喝喝。陆贺安是其中一个。此刻他正歪在包厢的真皮沙发上,刚好瞥见江瓒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转账通知。“就给两千?”陆贺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嘲讽,“你这姐姐也真够有意思的。这两千块钱,够买你一件衬衫的扣子吗?”要不是刚好坐在旁边,他也没机会窥见那个被江瓒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保护起来的“姐姐”。作为跟江瓒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陆贺安打心眼里替他觉得不值。“要我说,我家陆贺茗快从上京回来了。她从小就喜欢你,你就去见见呗?一个姐姐,玩玩得了,你爸妈不会同意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江瓒锁了手机屏幕,缓缓抬起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也没打理,看起来跟西港大学城里任何一个穷学生没有区别。可当他敛去脸上惯常的笑意,那双狭长的眼睛冷冷地看过来的时候,陆贺安后背一凉,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给女人做饭的小奶狗。这个人是从上京江家走出来的,是从小到大没人敢惹的混世魔王。被他惦记上的人,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再开这种玩笑。”江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西港海面上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你就滚回上京去。”陆贺安立刻举起双手,紧紧闭上了嘴巴。他知道江瓒没有在开玩笑。而且他也知道,江瓒真的有这个实力。为了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当狗久了,陆贺安差点忘了,他的好兄弟本质上是一头伪装成家犬的狼。发给江瓒的转账,半天也没收。苏禾化完妆,坐上通勤的公交车,一路上都在惦记着这事。她打开微信,又在那条转账后面小心翼翼地加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咪举着爪子的撒娇图。“v真的发奖金!今晚给我做红烧肉吧?”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有些心虚。同事说过,男人的自尊心大过天。闺蜜跟她说在酒吧看到江瓒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怀疑他是去玩的,满心只剩下心疼,那么小的年纪,长得又那么好看,在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挣点钱,该多不容易。可每次回家,他给自己买的礼物都贵得让人肉疼。苏禾低头,隔着衣领摸了摸锁骨上的金项链,觉得它沉甸甸的,坠得胸口发闷。她抬头看向窗外,西港的早晨阳光很好。公交车正沿着滨海大道行驶,远处的集装箱码头在朝阳下闪着金光,几艘货轮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悠长又悠远。她随手拍了张窗外的海景发过去。“我快到公司了,你在干嘛?怎么不回?”发完她就锁了屏。车子刚好停在鼎创科技大厦楼下。苏禾下了车,掏出手机调出打卡软件,正要过门禁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苏禾!哎妈呀,可算追上你了!”宋鑫气喘吁吁地勾住她的胳膊,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幸好今天空降新老板第一天,不然咱俩就得双双迟到!”“新老板?”苏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我没接到通知啊。”“哎呀,我忘了,你是不是放假从来不看工作群的?”宋鑫入职两年,资历不如苏禾,但拼劲十足,只用了两年就爬到了苏禾五年才坐稳的位置。她有一张讨喜的娃娃脸,两颊肉嘟嘟的,性格外向话又多,公司里的八卦苏禾基本上都是从她这儿听来的。宋鑫很喜欢跟苏禾待在一起,说她身上有一种慢悠悠的松弛感,挨着她就像挨着一只晒太阳的猫,莫名让人安心。“前天晚上群里发的通知,说我们从瑞士空降了一个总经理。”宋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听说这人来头不小,来咱们这儿纯粹是镀金加过渡跳板,最后是要回去继承家族企业的。你猜是哪家?”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瑞士。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后脑勺的某个位置,隐隐地疼。不会这么巧吧。她抬起头,鼎创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西港刺眼的日光,晃得她眯了眯眼睛。十八楼落地窗后面,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