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拿起我的可乐,吸溜着刚一抬头就看见门外正站着一个长相清纯的女生。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下下,她倚在墙边,扎着一条清清爽爽的马尾辫,黑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整段白皙流畅的颈线。
  发尾垂在肩后,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一晃,额前留着齐刘海,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臂。
  衬衫下摆,没有扎进长度刚好到膝盖上的裙子里。
  脚上呢,穿着一双漂亮的运动鞋。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书包,包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整个人一眼看去清清爽爽和这条昏暗暧昧的走廊格格不入。
  她一手拎着一个装着易拉罐啤酒的塑料袋,一手拿着已经打开的啤酒。
  仰头灌了一口,喉间轻轻一滚,听见开门声,她偏过头来,马尾辫跟着轻轻一甩,看见我时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但很快一闪而逝。
  我俩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我有些不信邪地回头看了看暗房,又转头看了看她。
  张了张嘴,没说话,想了想抬腿就走。
  “跳级生,郭忆安?”
  我顿住脚步,回头有些无语地看着她。
  介绍一下吧,这位呢是我们班“神龙组合”里的见尾同志,奚梦瑶。
  组合中的另外一人,则是我们的吕辉煌同学,这两人一个是三天两头看不见人的见手青,她则是一直看不见人的建委同志。
  两人凑一块,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可此刻她站在这个,这个炮房外面,算怎么个事儿?不应该啊?
  “这个时间你不应该上晚自习吗?”我问。
  她仰头又灌了一口手中的啤酒,打了一个轻而短的嗝,提着袋子的手向我伸了伸,指尖修长:“来一罐?”
  我扬了扬手中的可乐:“来不了,我喝这个。”
  “不愧是高中生啊,果然无趣。”她收回手,手腕一转,易拉罐在指间转了小半圈。
  她看着眼前的暗门,没了再交流的意思。
  “你在这干嘛呢?”她不说话,我得问啊,这在炮房门口被人抓了个现行,尽管我什么也没干,内心坦荡荡,可这好说不好听啊,是吧?
  “等人。”
  “哦。”我哦了一声,骗鬼呢,鬼才信你等人。
  可我想了想不跟她解释解释,万一她去了学校胡说八道,我不妥妥得在老师同学面前社会性死亡啊?
  想到这里,我从容淡定地吸溜了一口手中的可乐,看向从头到尾在我面前都表现得很清冷的奚梦瑶:“这么巧,我也是来找人的,你在等谁啊?我刚从里面出来,没准见过他。”
  “我妈。刚给你撸管那个女的。”
  噗……我一个没忍住,刚进嘴的可乐就这么活生生的给喷了出来,跟见了鬼似的看着她。
  她看着我滑稽的样子,唇角慢慢弯起来,虽然笑容和煦,但貌似很不合时宜哎。
  “你好像很意外?”她问我
  能不意外吗?这种事情也是我郭忆安可以听的吗?我有些谨慎地看着她,这姐姐不会是记恨上了我吧?
  跟我有个鸡毛关系,你妈二话不说就掏我裆的架势,我是想拦都没拦住。咱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不是,逗我呢?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可你也不应该在这里等她吧?”
  瞧我这嘴,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退一万步说,就算刚才那个女人是你妈!可你这不遮不掩地说出来,吓唬我呢?
  她用平静的话继续输出着虎狼之词:“我来我妈上班的地方等她,很奇怪吗?”
  她歪了歪头,坦坦荡荡地看着我。
  得,惹不起,怎么我感觉这个奚梦瑶比她妈还癫呢?
  “那行吧,我还有事,你慢慢等吧。”我转身就走,这次再也没了好奇心。
  可我还没走两步呢,身后就飘来她悠悠荡荡的声音:“同学,你也不想让你妈妈知道你翘课是为了来这种地方吧?”
  我诧异地回头。她靠在墙上,单脚仍踩着墙面,晃了晃她手中的手机:“你妈妈在家长群里都快疯了。不好好上学,玩什么离家出走?”
  我的表情冷了下来:“你几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陪我喝一杯,我就放你走。喝完你走你的,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果真?”
  她把脚从墙上放下来,朝我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眉目如画,清纯得像从青春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马尾辫干干净净地束在脑后,白衬衫一尘不染。
  可我在她那双眼睛里,却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不对,应该是伤感才对。
  “走吧,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犹豫,像是吃定我了似的。
  我有些无语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她走得不紧不慢,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荡,百褶裙的裙摆随着步伐一开一合,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七拐八拐地跟着她上了楼,我都想不通这么难走的道她是怎么找到的。
  直到穿过一扇铁栅栏门后,眼前才豁然开朗,我们上了天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熟悉了,听人说的。我经常一个人到这里喝闷酒,顺便等我妈下班。”她说完,自顾自走到天台边,盘腿坐了上去。
  然后又从塑料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对面的洋灰面,擦完后,拍了拍小手,接着又从袋子里取出两听啤酒:“来吧,陪我喝完这瓶酒。”
  我见状不再犹豫,她一个女孩子都不怕,我一个小老爷们怕什么?
  于是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她为我清理干净的台沿上。
  这里是五楼,抬头往下看会有微弱的眩晕感:“你不怕吗?”
  “开始怕,习惯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她无所谓地咔嚓一声打开一瓶啤酒递给我。
  递酒的时候,开口了:“慢点喝,刚开始可能会不习惯,你先抿一口试试。”
  我哦了一声,接过易拉罐,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喔,有点苦,看你喝的挺爽的,还以为酒有多好喝呢?你是怎么喝下去的?”
  “喝多了,就习惯了。”她仰起头又灌了一口:“袋子里有零食,想吃自己拿。”
  “算了吧,我肚子不饿。”
  “嫌我买的东西脏是吗?”她的话虽然怼人,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
  场面瞬间冷场。我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疑惑:“当然不是,我吃过晚饭了,刚才那个女人真的是你妈妈?”
  “如假包换。不是我妈妈,还能是谁?”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让我猜一猜,你现在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心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聊聊天而已。”
  “那你找个朋友慢慢聊啊?”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奚梦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谁会跟一个当妓女的女儿做朋友呢?躲大瘟还来不及呢。不过也还好,我早就习惯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阵难受。我想我难受,应该是因为奚梦瑶长得漂亮清纯缘故吧?
  如果是个恐龙妹子跟我说这些,我哪里还会生出这些怜香惜玉的想法?
  “你就没想着跟我避讳些什么吗?比如,你完全可以不用说那个女人是你妈妈的,反正我也不认识她。”
  “做朋友,不真诚,那不就是虚伪吗?避讳什么?避讳我妈妈是出来卖的?首先呢我没那个资格。呐,你手里拿的啤酒,我吃的穿的,还有上学用的,交的学费都是我妈妈卖肉卖出来的。我对她只有感恩,明白吗?”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丝毫的躲闪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
  搞得我差点出现错觉,以为她在说我妈刘涛女士在出来卖呢。
  天台的风有点大,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你爸爸呢?”
  “可能,或许,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不知道呀,好长时间都没有见过了。”说着她又仰起脖子,朝嘴里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酒。
  “你喝慢点,你这样不会喝醉吗?”看着她豪爽的样子,我心疼之余,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妈刘涛女士昨晚醉酒时的样子。
  想起那些烦心事,我就心烦意乱,也学着她的样子猛灌了一口。许是喝得太猛,就给呛住了。
  不出意外地,我剧烈咳嗽起来。
  她看着我的样子,嗤嗤捂嘴偷笑起来。
  她笑靥如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马尾辫随着她笑的在背后轻轻颤动。
  她伸手抽出几张纸递给我:“说了让你慢点喝的,不听话,惨了吧?”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看到她笑了,我就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好不容易止住咳:“对不起啊,我不该问你爸爸的事的。”
  “你这人呀,跟我道什么歉?”她歪了歪头,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胸前。
  她举起手中的易拉罐,罐口对着我:“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来,为了青春,我们干一杯。”
  我被她的豪爽和情绪成功感染了,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易拉罐来,在空中与她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极有眼力劲地补了一句:“也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干杯!”
  因为刚刚吃过猛喝酒的亏,碰杯过后,我也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而奚梦瑶呢,则大口大口地一饮而尽。
  喝完,她站起身来,仰着身子把揉成团的易拉罐甩着臂膀朝天空扔去。
  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得弧线,消失在楼下的夜色里。
  接着她双手放在唇边作喇叭状,踮起脚尖,腰身微微后仰:“呜呜呜……我的青春我做主!”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白衬衫被风灌满:“好像有点冷啊。忆安你呢,你冷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她声音传出去的方向看去,一片五彩斑斓的夜景。
  不愧为我泱泱华夏之首都,凌晨两点而已,夜生活才堪堪过半。
  灯红酒绿之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万家灯火通明。
  我知道其中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爸爸妈妈他们又在干什么呢?
  有没有为了我,而大吵大闹,彻夜未眠呢?或许吧。可我又有什么理由,敲响那扇本就可以为我敞开的房门呢?
  “在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在想妈妈。”
  “那就回家吧,你妈妈在群里真的快要急疯了,还发出悬赏了呢,说找到你会有重谢。”
  我虽然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可依旧装模作样道:“是吗?她揍我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奚梦瑶笑了笑,双手撑着地,向后仰起,看看天空,又低眉扫向我,眼神咋说呢?
  像大人那样有些溺爱的感觉:“你呀你,哎,羡慕你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哦,没事还能耍点小性子。爸爸妈妈呢?还得哄着你们。你说人比人是不是得气死人?”
  我听着这些不符合她年纪的话,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想:“我不是富二代,吕辉煌那样的才是。”
  奚梦瑶有些无所谓道:“对我来说都一个样,都是不愁吃喝的主。”
  不愁吃喝就已经满足了吗?我有些不能理解:“你难道愁吃愁喝吗?”
  “我俩说的不是一个意思,你不懂,大概这辈子你也不会懂我这样的人,在愁什么了吧。”说着她又直起身子,拉开一罐啤酒。
  向我摇了摇:“再碰一个?”
  我看了看手中还剩半罐的啤酒,有些发愁:“能不能不喝了,这也太苦了,喝起来跟中药似的。”
  “随你好了,大不了我去你妈妈那里把赏金领了,也挺好的。”
  好吧,我起身伸出手,拿着手中的酒向她碰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次又为了什么碰杯啊?”
  “为了什么?为了友谊怎么样?”她俏皮地问我。
  “可以呀,那就为了友谊。干杯!”
  “友谊万岁!干杯!”她似乎很开心喝完一口后:“我还要,再来一个。”
  “这次又为了什么?”
  “为了再相逢,相逢是首歌,相逢万岁,干杯!”她彻底玩嗨了。
  罐中的酒被她一饮而尽后,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素面朝天:“忆安,你看过泰坦尼克号吗?”
  “看过呀,好好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那你记不记得,杰克和露丝在船头上的那场戏吗?”
  我得意得回答:“这可太记得了,影史百大经典镜头嘛。”
  “那你看我像露丝吗?”
  我无语道:“不像吧,她是美国人,你是咱们中国人,怎么可能像啊,你别开玩笑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了,转头的瞬间,远处高楼之上,一束亮光突然腾空而起。
  “忆安快看,有人放烟火!”她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跳了起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束亮光,在空中炸开一朵血色蔷薇。
  像是发起了冲锋地号角,四面八方无数亮光,接二连三,前赴后继得腾空而起。
  映照着我俩,熠熠生辉:“忆安,快许愿!”
  我笑笑,没有像她那样,低头闭目双手放在胸前紧扣,默默许愿。
  就这样我静静地看她许完愿,睁开眼来:“你许了吗?”
  “没有啊,哪有人向烟花许愿的?不都是向流星许愿吗?”
  奚梦瑶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就你懂得多。”
  说实话,她瞪我的时候,别有一番风味,俏皮,可爱,有点萌,又有点我说不清的韵味。
  这是一种言说不出来的感觉,怎么说呢?也忘了从哪本书上看来这么一句话,人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撒娇。
  “梦瑶,我的酒喝完了。”我确实也有点困了,想回网吧睡觉了。
  奚梦瑶一愣,看着我,就表情很复杂地看着我,久久未说一句话。
  “你……怎么了?”我有些不明所以。
  “喝完你就走啊,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奚梦瑶无所谓道。
  “那我走了啊,你也早点回家吧,这上面风那么大,别感冒了。”说完我就转身往楼下走。
  “喂……”
  我疑惑地回头,看向奚梦瑶:“还有事儿?”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我想了想,我和奚梦瑶因为炮房外的偶遇,有了共同的秘密,又一起上天台喝过酒,看过烟花:“当然。我们当然是朋友。”
  “友谊万岁!”奚梦瑶兴奋地鬼叫起来。
  “友谊万岁!早点回家吧,我都快困死了,明天我要是还回不了家,再来这里陪你疯好了。”说完我就朝楼下走去。
  回到网吧,我找了个舒服地姿势,一觉睡到了天亮。
  起来后,一看还有时间,我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赶紧打开qq空间,点开农场后,对着郭可儿的菜场我就是一顿输出。
  直到偷无可偷后,这才满意的退出了登录。小样,还敢威胁我,等死吧你。
  走出网吧后,天光大亮,找了个小餐馆吃完早餐后,我就无所事事起来,不上学的日子,除了不用吃学习的苦了,真是要多得劲就有多得劲。
  一个字爽。
  正走着呢,身后就传来一声鬼叫:“郭忆安?”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我初中时的同学,王东亮:“你……”
  我话刚起了个头,他就激动地上蹿下跳起来:“郭妈妈,郭妈妈郭忆安这小子在这里。你快下来,这小子要跑了!”
  我操,我抬头一看,王东亮头顶挂着游戏厅字样的牌子,不用想这货已经成了我妈的带路党。
  这是出来扫场子,抓我呢?
  狗一样的东西,喂不熟啊,这孙子上学时没钱蹭我的零食吃,竟然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简直,简直畜牲不如啊你。
  我也别简直了,赶紧跑吧,我隐约看见从游戏厅里闪出来一个熟悉的倩影。
  没跑了,是我妈。
  我掉头就哼哧憋肚的,头也不回的狂奔起来。
  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后,才停了下来,这一顿跑,差点没把我肺给喘炸了。
  缓了缓,我抬头一看,竟然跑到了学校旁边的人民公园了,眼前这片湖可不就是我们春游时,经常来游玩的湖水吗?
  这可不是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啊,我得再成功离家出走几天才行,一晚上妈妈的气未必能消,被她抓回去,一顿毒打肯定是跑不了的。
  看妈妈刚才追着我撵的架势,虽然我没看仔细吧,但身后传来的杀气,却实实在在地让我感受到了。
  我就琢磨吧,现在要是回去大概率还是避免不了吃小炒肉,那我这不等于白离家出走了吗?
  还白白便宜了郭可儿那个小婊子五百大洋,说破大天我都不甘心。
  于是,我东张西望做贼似的,混进了早起健身的大军中。
  我看了看还是不行,还是太显眼了,你说一堆老头老太中间,突然冒出来个小伙子,你说显眼不显眼?
  不行,还得跑,于是我又鬼鬼祟祟的混进了老年健身馆,进去以后有个房屋做遮掩后,我顿觉心安了不少。
  还得是我啊,郭忆安,你真他妈的是个人才,任老妈想破脑袋,恐怕都想不到,她的好大儿竟然藏到了老年活动中心吧?
  想不到就对喽,我也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我,竟然提前五六十年体验到了老年人的生活。
  老妈更甭想了,想也白想。我得意极了,看着场中打羽毛球,打乒乓球的,打篮球,踢毽子的下象棋的老年大军。
  我的心态都自然而然的放平了,羡慕啊。
  “唉,你这孩子,你不上学,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逃学了?”一个大妈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我听着声音转过头,诧异地反手指了指我自己:“您是在说我吗?”
  “不说你说谁呢?年纪轻轻,不要不务正业啊?国家要发展,社会要进步,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你知不知道?你可是祖国未来的……”
  “有人跳湖啦,有人跳湖啦,来人啊,快救救人啊!”
  忽然外面就乱成了一锅粥,刚刚还在喋喋不休,教育着我的大妈,看有热闹看,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比我这个小年轻腿脚都利索,也是服了。
  咱也去看看热闹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人多好呀,方便我隐蔽嘛,不都说了,大隐隐于市嘛,挤进人堆里也算实践出真知吧。
  “有人跳下去了。”
  “嚯,我操他丫的,还是个女同志。”
  “哎呦我操,你还别说,真是个女的。”
  “快看,她游得好快!”
  “哎呦,哎呦,你瞅瞅,你瞅瞅,还是个练家子,这女娃硬是要的。”
  “太好了,人给捞上了。”
  “可不是嘛,这人谁啊?结没结婚啊?要是没结婚,我儿子正好单身呢。”
  听着旁边人的议论声,我终于挤开人潮,也想看看热闹的时候,人群中的惊呼声与欢呼声突然如潮水般涌起。
  我踮起脚尖,透过层层攒动的人影,终于看见了他们口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她正被众人簇拥着,将落水的女孩从水中拖拽了上来。
  我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也忽然一动:我的妈妈她也会游泳,而且水性不是一般的好。
  若她遇见眼前这般情景,是否也会像这位阿姨一样,奋不顾身地纵身一跃,救人于危难中呢?
  想想妈妈平时里对我的教导,我想她应该不会吧?
  我记得她以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过:“妈妈教你游泳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你要是敢逞能下水学人家救人的话,不管你事后你是死是活,妈妈都会打断你的腿。”
  正恍惚间,那位背对着我的阿姨已经顺手接过朝阳某热心群众递过来的毛巾。
  只见她轻轻一甩秀发,水珠自她乌黑油量般的发梢处飞溅而出,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颗五彩斑斓的光影。
  她侧垂着头,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青丝,自上而下缓缓捋过,动作从容而优雅,看得人是赏心悦目。
  几个来回后,她再度一甩长发,三千青丝如瀑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打理完秀发的女人,转身的一刹那,她的目光与我遥遥相撞。
  那双眸子先是微微一亮,随即原本紧蹙的眉头如春冰乍裂般舒展开来。
  她将玉手中的毛巾胡乱塞给围观群众的怀里,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
  我都惊呆了,靠,天那,原来她真的是我妈妈。
  我她妈的,走的是什么背字啊?看个热闹都能被老妈抓个现行?
  赶紧脚底抹油,跑他奶奶个腿的吧?
  我下意识想转身逃离现场,可妈妈那张严肃而俏丽的脸庞上,在我想要转身的那一刹那,竟然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就是那一闪而过的神情,竟然活生生的,把我硬控在了原地。
  这一日,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逆着人群向我走来的妈妈,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宛如一位得胜归来的女将军,简直又酷又飒,英气逼人。
  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傲然的娇躯上,却丝毫不减那份好似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她微扬的下颌,她坚定的步伐,她周身散发着的那股飒飒英气,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不约而同地朝两侧同时退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坦途。
  人们仰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惊叹与敬佩,几个年轻姑娘甚至忍不住低声赞叹:“好飒啊……”
  “天哪,她好美,又飒又酷……”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被她的气场所感染。
  我听着人们的议论声,与有荣焉的同时,心中也升起一股情不知何起,又很快不知所踪的莫名情绪。
  “何其有幸她是我妈妈,又何其不幸她是我的妈妈?”
  我看着那条被众人极有默契地开辟出的通道,笔直地向我延伸而来,像一条连接彼此的纽带,将我和妈妈紧紧相连。
  微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向后飞扬,几缕被河水浸湿的发丝点缀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反倒是让她原本秀美的五官更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
  她的眉眼间还带着方才救人时的果决,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那轻轻抿起的红唇,那拧紧又舒展开的眉眼,又让她生人勿近的气场中透出一丝柔软的母性光辉。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美的让人心都化啦。
  我望着妈妈那熟悉又亲切的面容,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
  我在心底疯狂地呐喊:那个人是我妈妈!她是个英雄!她是个大将军!
  那一刻,她是肩挑湿发,逆着光而来的神明,是踏着人群的惊叹与欢呼,走向我的盖世英雄。
  不知怎地,不知怎地,真的不知怎地,我看着逆光向我而来的妈妈,脑海里竟蓦然浮现出一首歌来。
  那旋律无端而起,像今日的风穿过熙攘的人群,像无垠的水漫过喧嚣的堤岸,一句一句,清晰而汹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是我的妈妈,她是个大英雄!”我终是忍不住了,张开双臂,激动地俯身向着妈妈狂奔而去。
  还是这一日,微风仍然不燥,阳光依旧正好。
  我的妈妈,逆着人海,披着光,正向着我大踏步走来!
  越来越近了,面对妈妈伸过来的纤纤玉手,我突然就悟了。
  没有岁月静好,没有流年无恙,也没有时光缱绻的花好月圆,更没有双向奔赴后的母慈子孝。
  只有在众人的愕然中,妈妈咬着银牙,拧着我小耳朵地厉声呵斥:“小王八蛋,啊?挺能跑啊你?小胳膊小腿的,你挺能倒腾啊你?来,再给妈妈跑一个看看,知道老娘追了你几条街吗你?”
  家人们,谁能懂啊?这个女人是个什么大英雄?她是魔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