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九二南风 > 第一卷·第6章 不肯收下的车票
  周母的话落下后,堂屋里连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有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张少了一页的担保书还摊在灯下,油纸边被雨气浸得发软。五百块的窟窿像一块石头,压得这个一向爱面子的男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刘桂芬先开口,声音发涩:“周家嫂子,这么大的事……总得让孩子想想。”
  周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什么?阿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人踏实,有手艺,哪点委屈了晚丫头?再说了,姑娘家早晚要嫁人,嫁到熟人家,总好过跑去外头叫人骗。”
  “我不嫁。”林晚说。
  她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周振生攥着膝盖的手一紧。
  周母沉下脸:“阿晚,你这是嫌我们周家穷?”
  “不是。”林晚看着她,“周家帮不帮我家,是情分;我嫁不嫁周振生,是我的事。这两笔账不能混着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林有根终于忍不住,“人家愿意伸手,你还挑三拣四!你以为夜校读几天,就真能飞上天?”
  林晚心里微微发冷。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点了头。
  所有人都说这是为她好。父亲说,周家能替家里缓口气;母亲说,振生老实,日子不会差;周振生说,他会养她。
  于是她把自己的选择,折成一张薄纸,塞进别人手里。
  可她这一世回来,不是为了重做一次懂事的女儿。
  “爹,”林晚看向林有根,“您替周老三担保,是您自己签的字。周家愿意周转,是周家的选择。可我没有在那张借条上签过字。”
  林有根脸色铁青:“你——”
  “我愿意帮家里挣钱。”她接着说,“我也会去问那笔债到底怎么回事。但拿我的婚事抵债,不行。”
  周母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站起身,把带来的罐头往桌上一放:“好,好得很。现在的姑娘读了两行字,就觉得自己比谁都金贵。”
  周振生却没有动。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不解,也有被当众拒绝的难堪。
  “你是不是因为夜校那个陆老师?”
  林晚皱眉:“跟他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周振生声音发闷,“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因为以前的林晚,已经死过一次。
  这句话她不能说。
  “人总会变。”她只道,“我现在想先把书读完。”
  周振生沉默很久,忽然从脚边拿起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方形东西,放在桌上。
  “我本来想等相看完再给你。”
  他把报纸拆开。
  里面是一张长途汽车票,和一条浅蓝色的涤纶丝巾。
  车票的终点写着:**临海市开发区。**
  “兴华制衣厂那边缺人。”周振生说,“我托人给你留了个名额。你先去上班,等咱们的事定了,我在临海租个小房子。你不用再回石桥镇受气,也不用跟你爹娘吵。”
  刘桂芬眼睛一下亮了。
  周母也缓和了神色:“你看,阿生什么都替你想好了。女孩子出去打工,最怕没人照应。有他在,你还能吃亏?”
  林晚看着那张车票。
  前世她就是拿着这样一张票,坐上了去临海的车。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去挣钱,是去闯生活。可车到站后,周振生替她找好宿舍、替她谈好工资、替她安排好一切。后来她的工钱先拿去补家里,结婚后又拿去补铺子。她一直在走,却从来没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张票不是路。
  是别人替她选好的终点。
  林晚把车票推回去。
  “我不收。”
  周振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嫌厂子不好?”
  “不是厂子不好。”
  “那你嫌我?”
  “我不嫌你。”林晚抬头,认真地说,“可你替我把工作找好,把房子想好,把以后都定好了,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我想不想。”
  周振生张了张嘴。
  林晚把那条丝巾也推过去:“我不去兴华厂,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我不能再为了让谁放心,就把自己的路交出去。”
  周母冷笑一声:“说得倒好听。你不去厂,家里的债怎么办?你夜校那个本子能变钱?”
  “不能立刻变。”林晚承认,“可我今天挣过钱,以后也能挣。就算最后必须去厂,我也会自己去谈、自己选,不拿婚事换。”
  这话一出口,周振生眼里的委屈忽然变成了一点倔强。
  “你以为外头有那么好混?”他低声道,“我是在替你挡风。”
  “可我不想一辈子躲在别人背后。”
  雨声更大了。
  屋檐滴下来的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白沫。
  周振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车票抓起来,连同那条丝巾一起塞回报纸里。
  “行。”他站起身,声音很硬,“你不肯收,就算了。”
  周母气得脸色发白,扭头就往外走。临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刘桂芬一眼,没再说债的事。
  周振生落在最后。
  他跨出门槛时,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林晚,”他说,“你会回来找我的。”
  院门在风雨里关上。
  刘桂芬靠着桌子,半天没说话。林有根将烟杆攥得死紧,忽然抬手,把那六角钱扫到地上。
  “你满意了?”他咬着牙,“明天债主上门,你拿什么顶?”
  硬币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林晚鞋边。
  她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
  “拿账顶。”
  林有根怒极反笑:“你会算几道题,就真当自己能查账?”
  林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缺页的担保书上。
  “我不知道能不能。”她把硬币攥进掌心,“但总要先知道,咱们到底替谁背了这笔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白光照亮纸张上那个被水渍糊掉一半的姓氏。
  罗。
  林晚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临海的雨、文化宫的助学牌、顾雪宁的名字,还有这张来路不明的借条,忽然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根细线。
  她还不知道线的另一头是什么。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由别人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