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在石室里待了四天。
四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那张玉石台上,偶尔能坐起来,偶尔能在赤焰的搀扶下走几步,但更多时候,她只是躺着,看着头顶那些晶簇微弱的光芒发呆。
赤焰不让她乱动。
“你摔下来的时候,后背撞到了岩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正经,“虽然没断骨头,但皮肉伤得很重。不好好养着,以后会落下毛病。”
温禾信了。毕竟她的后背确实疼,尤其是翻身的时候,那种牵扯的钝痛让她倒吸冷气。
但她没想到,“好好养着”意味着——
每天换两次药。
而换药这件事,成了她这几天最大的煎熬。
“该换药了。”
赤焰的声音从石室入口传来。温禾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兽皮,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发现自己的耳朵在面对赤焰时总是不太听话,总是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赤焰端着一只石碗走过来,碗里装着捣碎的草药,散发着清凉的苦香味。他把碗放在石台边缘,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弯着那个她这几天越来越熟悉的弧度。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温禾咬了咬唇:“我……”
“你后背可以自己来吗?”赤焰抢先一步,语气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堵住了她还没说完的话,“要是没弄好,伤口烂了,可是会死的。我可不想刚救回来的同族,因为不好意思就没了。”
温禾噎住了。
他说的对。她够不到后背,就算勉强够到,也看不清伤处,更别说均匀地涂抹药膏。但她每次在他面前脱下兽皮,露出后背,那种羞耻感简直要烧穿她的脸皮。
“你……你能不能转过去?”她做最后的挣扎,“我自己脱,脱好了叫你……”
“不行。”赤焰拒绝得干脆利落,已经在石台边缘坐下了,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你脱的时候会牵扯到伤口,我得看着。万一你动作太大又伤到哪里,我白救了。”
温禾:“……”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闭了闭眼,背对着他,慢慢将披在身上的兽皮往下褪。
温热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颤栗。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肩胛上,落在她的脊背上,落在那些青紫交加的淤伤上。
兽皮褪到腰际,她停住了,双手攥着兽皮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每次都要这么紧张吗?”赤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禾的脸烫得几乎要冒烟。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你快一点。”
“好。”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温禾感觉到石台微微一沉——他应该是倾身过来了。然后,温热的指尖触上了她的肩胛,带着微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开来。
她浑身一僵。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指尖带着药膏,沿着她肩胛骨的轮廓,一点一点向下,涂抹在那些青紫的淤伤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感。
“疼吗?”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认真。
温禾摇头,又点头,最后闷声说:“有一点。”
“这里?”
他的指腹轻轻按压在脊椎旁一块青紫最重的地方。
温禾吸了口气:“嗯……”
“忍一下。”他说,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几乎只是拂过,“这里淤血最多,得多涂一些。明天应该会好点。”
温禾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专注——那种专注和平时逗她时不一样,是真的在认真处理伤口,认真到几乎忘记了其他。
但他的动作太慢了。
太慢了。
指尖沿着脊椎两侧缓缓向下,涂抹过每一寸淤伤的皮肤,偶尔会停留,轻轻揉按,让药膏更好地渗透。那触感太过清晰,太过温柔,让温禾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又抖,尾巴也紧紧蜷缩在身侧,不敢动弹。
“你尾巴挡着了。”赤焰的声音带着笑意。
温禾的脸更烫了。她僵硬地把尾巴挪开一点,却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能垂在石台边缘,尾巴尖微微蜷着。
赤焰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涂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
那些淤伤确实很重,青的紫的交错在一起,在原本应该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他并不觉得丑——他只是想着,要怎么控制力道,才能既让药效渗透,又不会弄疼她。
要是这些伤是他弄的就好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如果这些伤是他弄的,那他至少知道力道该多重,角度该多大,怎么才不会真的伤害到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垂着眼,指尖沿着她腰侧的弧线向下,那里有一片青紫,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窝。
她的皮肤确实很好。即使现在青紫交错,也能看出原本的质地——细腻,莹润,像上好的冷玉。他想起在暗处观察她的那几天,阳光下她的背影,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也是这样莹白的颜色。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只小狐狸,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只狐狸。虽然他也只见过寥寥几个同族,而且都是在远远的地方,一瞥而过。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同——她身上那种气息,她走路的样子,她看那些植物的眼神,都不像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
更不一样的是,她太好懂了。
他在暗处观察了她三天。三天里,她跟着那个狼族采集队,笨拙地辨认植物,小心翼翼地讨好那些明显不喜欢她的雌性。被冷落了,她会垂下眼,尾巴耷拉下来;被夸奖了,她会耳朵抖一抖,嘴角偷偷弯起;遇到危险时,她会咬紧嘴唇,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倔强。
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所有心思都浮在表面。
不用猜。
不用防。
不用在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后面,寻找隐藏的陷阱。
他流浪了那么久,见过太多兽人。每一个都在算计,每一个都有目的。哪怕是同类,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带着警惕和试探。他早就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那副慵懒戏谑的表象之下。
但她不一样。
她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把所有心思都摆在明面上的狐狸。
而现在,接触下来,他更确定这一点。
她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脸红,会因为他的靠近紧张得耳朵直抖,会因为换药这种事羞耻得恨不得钻进石缝里。她生气的时候会瞪他,虽然那瞪视毫无威慑力;她高兴的时候会弯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她难过的时候会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但尾巴会不自觉地蜷起来。
太好懂了。
太好懂了。
好懂到让他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活着的方式。
他的指尖不知不觉放得更慢,像是在享受什么珍贵的时刻。药膏已经涂抹均匀了,但他没有停,只是轻轻地,缓慢地,用指腹摩挲着她腰侧那片青紫的边缘。
那里的皮肤没有受伤,莹白细腻,触手温润。
温禾的身体微微一颤。
“好……好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赤焰回过神,看着指尖下那一片完好的皮肤,和自己不知何时变得缓慢的动作。他弯了弯嘴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轻轻摩挲了一下。
温禾的尾巴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可以穿上了。”
温禾如蒙大赦,飞快地把兽皮拉上来,裹住自己。她回过头,脸还是红的,眼睛里带着控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赤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戏谑,不是慵懒,而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