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墨翎仙途 > 第十六章 灰烬
  凌镇天步履沉肃,阔步前行,一袭宗主袍服迎风猎猎,自带巍巍威压。
  身后一众长老、宗门弟子紧随簇拥,无人敢擅动分毫。队列之中,赵横面色惨白如纸,心神惶惶,几乎难以立身;王磊缩颈垂首,收敛了往日嚣张气焰,满心错愕忐忑。整队人缄声屏息,唯有错落步履踏过石阶的轻响,在山道间沉沉回荡。
  不多时,众人抵达戒律堂禁地门前。
  厚重玄铁铁门半掩虚敞,漆黑门洞深不见底,丝丝缕缕阴冷湿气自内漫出,裹挟地牢经年不散的寒凉,扑面而来,森然慑人。
  “入内查探。”
  凌镇天语声沉缓,字字落地有声,如山岳落顶,压得众人心神俱紧。
  两名引路弟子双腿微颤,强压心底惊惧,上前伸手推开内里厚重石门。
  石室之内,死寂沉沉,杳无人息。
  地面光洁平整,无半分打斗凌乱之迹,桌椅器物井然有序,尘埃薄覆如初,全然不曾有被人扰动的痕迹。昔日囚禁凌玄宸的暗室空空荡荡,除却冰冷石壁,连床榻铺盖皆消失无踪,干净得诡异莫名。
  隔壁镇兽囚牢,景象更是令人心惊。
  昔日镇锁异兽的七道金色符咒依旧牢牢粘附石壁,灵光虽淡,规制尚存,可牢笼中央空空如也,那身躯庞大、威压骇人的墨色巨兽,已然彻底不见踪迹,仿佛从未被囚禁于此。
  此番景象,颠覆常理,看得在场众人皆心生骇然。
  凌玄宇眼底满是震惊错愕,率先开口,语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此事绝无道理。那日是我亲手封其穴道、镇其灵力,一人一兽皆被彻底禁锢,动弹不得,何来脱身遁走的可能?”
  一旁外门弟子亦是满心疑惑,忍不住低声喃喃:“四周皆是坚厚磐石,无缝无隙,门禁森严,层层值守环绕,二人究竟是如何凭空离去的?”
  “住口!妄议禁事,乱人心神!”
  枯木长老猛然回头,手中拐杖重重顿落石地,沉闷巨响震得周遭众人浑身一凛。
  他双目微眯,面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紧紧挤拢,神色阴鸷狰狞,厉声喝道:“速速彻查全境!定是凌玄宸那逆子勾结妖邪,暗中施展诡秘术法,破除禁锢、擅自逃脱!此等叛宗悖道之徒,留之必为宗门大患!即刻颁下全宗追杀令,一旦撞见,格杀勿论!”
  他语调高亢凌厉,字字急切逼人,看似秉公怒斥、肃整门规,实则心底慌乱丛生,唯有借这般强势姿态,遮掩自身潜藏的算计与心虚。
  周遭数位保守派长老纷纷颔首附和,声援其言。
  “枯木长老所言极是!此等私通异兽、叛离宗门之徒,属实是心腹大患!”
  “不严惩不足以正门规,不追杀不足以安宗门!”
  一旁中立派长老却眉头紧锁,神色沉凝,沉声缓道:“诸位稍安勿躁。石室磐石完好,门禁无损,遍地无半分破壁、打斗、破阵痕迹。若真是强行脱逃、外力劫走,绝无可能干净至此。依老朽之见,此事恐非单纯叛逃,怕是有人暗中里应外合,从中作梗。”
  一语落地,场中气氛骤紧。
  枯木长老面色瞬间沉寒,眼底掠过一抹隐晦戾气,厉声驳斥:“一派胡言!莫非你是在暗指我宗门值守弟子懈怠失职、私通外人?纯属无端揣测,乱加臆测!”
  “老朽只是依迹论事,据实推理而已。”那长老淡淡冷哼,不再争辩,可眼底疑虑却丝毫未消。
  一时之间,喧嚣嘈杂此起彼伏,整座禁地门前乱作一团。
  纷乱喧嚣之中,唯有凌镇天始终默然伫立。
  他对周遭的争执聒视若无睹,亦未曾理会众人的慌乱惶恐,独自抬步,缓缓踏入空寂石室。靴底轻擦冰冷石地,细碎声响在死寂室内格外清晰。
  他目光缓缓扫过空荡石室,最终驻足在角落一处杂物堆积之地。
  下一瞬,前行的脚步骤然停驻。
  漫天争执哗然戛然而止,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宗主身上,全场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皆不知宗主究竟发现了何等端倪。
  只见凌镇天微微俯身,屈指轻捻,从冰冷石面上拾起一撮细碎灰烬。
  这灰烬绝非寻常香烛残屑,亦非普通草木燃余之物。色泽暗沉泛着诡异暗红,指尖轻搓,残渣并不四散纷飞,反倒带着一丝奇异的粘连质感,迥异于寻常燃尽飞灰。
  更为怪异的是,灰烬周遭的石面,萦绕着一圈极淡的焦黑痕迹,浅淡细碎,若非细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那纹路规整内敛,分明是某种高阶灵力骤然引爆、转瞬消散后,残留的微弱高温焦痕。
  “此物……”
  凌镇天指尖凝着残灰,低声喃喃,眸色深沉,暗自思忖。
  枯木长老顺势探头一瞥,心头骤然一跳,暗生慌意,连忙开口掩饰:“宗主,想来不过是废弃符咒燃尽的渣滓,寻常细碎杂物罢了,不值深究。”
  凌镇天缓缓抬眸,淡淡扫他一眼。
  目光平静无波,无怒无厉,却似寒渊深潭,沉沉无底,裹挟彻骨寒意,看得枯木长老心神骤紧,浑身僵硬。
  “废弃符纸渣滓?”
  凌镇天缓缓直起身形,抬手将指尖灰烬置于眼前,细细端详辨析,脑海中灵光乍现,瞬间洞悉其中关键。
  他眸色骤沉,已然豁然通透:“原来如此,竟是此人所为,好一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
  一语既出,全场死寂。
  一众长老弟子面面相视,人人眼底盛满疑惑,心底纷纷揣测,不知宗主口中之人,究竟是谁。
  凌镇天眸光沉沉,环顾石室四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身侧的赵横此刻早已面如土色,血色尽褪,双腿绵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几乎难以站稳。他死死咬紧唇瓣,冷汗层层浸透额角,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襟,眼底满是极致的惶恐与绝望,始终垂首,不敢与宗主目光对视半分。
  他心中已然全然明白。
  能在层层禁锢、重兵值守的禁地之中,悄无声息带走一人一兽,不留破绽、不扰阵法、不惊众人,全程干净利落、毫无痕迹,整个镇兽宗所有弟子之内,唯有一人可做到。
  便是宗门内长老之下符咒第一人——柳自在。
  此人修习符咒大道天赋冠绝山门,一手传送符箓之术出神入化,精妙绝伦,即便是首席大弟子凌玄宇,论符咒造诣,亦远不及他。
  想来便是柳自在暗中出手,以高阶隐匿传送符箓,破除空间桎梏,悄无声息将被禁锢的凌玄宸与墨渊灵翎一并传送遁走。
  而这诡异暗红灰烬,正是高阶空间传送符耗尽灵力、燃尽本源后,独有的残留痕迹。
  所有疑点、所有诡异、所有无解的破绽,在此刻尽数贯通。
  凌镇天轻吸一口凉气,抬手松开指尖,将那撮暗红灰烬缓缓洒落石地。
  细碎飞灰飘落无声,却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笑声低沉,裹挟无尽疲惫、失望与寒心:“好,好得很。我镇兽宗巍巍山门,传承数百年,如今倒是养出了不少藏锋匿诡的‘奇才’。”
  枯木长老心神剧震,心底惶恐彻底压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开口喊冤:“宗主!此事与属下无关,属下属实冤枉!”
  凌镇天被他突兀跪地喊冤的举动打乱思绪,一时微怔,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费解与茫然,抬手打断:“无端喊冤,又是何故生事?”
  说罢,他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一旁尚且懵懂茫然、不明事态的凌玄宇身上,又转头看向跪地惶急的枯木长老,眉心微蹙,一时心绪纷乱,颇为捉摸不透眼前乱象与人心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