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我按住他的手臂,「她脚边的炉子通了电——盖子下面的香已经被点着了,用的不是明火,是电子加热片。她学聪明了。」
  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那种笑,是他第一次说爱我的凌晨三点的笑,眼角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
  「这次没人能替他烧了。」他说。
  他走上台。
  苏曼凝把话筒递给他,近到几乎贴着耳朵。我坐在第三排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看见她的手放下来,按了一下口袋里的遥控器——香炉亮了。
  三次深呼吸的时间。
  她往后退一步,面向观众席,脸上是胜券在握的松弛。最后一次了,只要这一次能成,前面所有失败都可以清零。
  「说吧。」她轻声催促。
  顾景川举起话筒。全场——三百家媒体的镜头、二十位行业大佬的目光、二楼VIP区伸出来的手机摄像头——全部对准了他。
  他先看苏曼凝。
  「你从来都不是。」
  声音不大,但音响辅助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锤进地板。
  苏曼凝脸上的松弛碎了:「你说什么——」
  顾景川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对着全场说:「过去三个月,苏曼凝用一个非法文物——一只宋代摄魂香炉——持续对我进行神经抑制剂的强制吸入。她脚下那只炉子里正在焚烧的就是这种违禁品。」
  有人倒吸冷气。前排记者站起来了。
  「我已经向成都市文物局和公安机关提交了全部证据,包括文物定级报告、苏家民国时期违禁香料进出口档案、以及我自己三个月的医学检测记录——血液中检测出的神经抑制成分,与香炉残留物成分完全吻合。」
  全场死寂。
  苏曼凝的手在抖。她低头去看脚边的香炉——红灯还在亮,加热片在工作。但炉盖纹丝不动。替代品的效力比不上原炉的十分之一。
  她输了。连外挂都输给了原装。
  顾景川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走下台。穿过第一条过道,第二条,走到第三排。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
  三百家媒体的快门声炸成一片。
  「温棠。」他把话筒放在膝盖旁边,仰头看着我,「我欠你三个月的解释和五年的告白。三个月里,我有九十多天不该缺席。五年里,我每一次觉得'不用说她也懂'的时候,其实都应该说出来——」
  他的声音哑了。
  「我不用任何香来告诉我应该爱谁。不需要前调、不需要中调、不需要尾调——不需要任何人的手调出来的配方。我从第一天起就清醒地知道是你——所以我才花了三个月从香炉底下爬回来找你。」
  有人开始鼓掌。角落里——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秦姨站在最后一排过道边上。她没有坐,从头到尾都站着。
  我站起来。
  但我没有立刻回应他。我转向第一排正中间——顾景川的母亲,沈佩兰。
  过去五年,她对我最常说的三个字是"不能生"。结婚两年没孩子,她说是我的问题;结婚三年没孩子,她开始给我找偏方;结婚第四年,她在家庭聚会上当着亲戚的面说"温棠什么都好,就是肚子不争气"。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B超单,举起来对着全场的镜头,也对着她。
  「你们刚才听到的、拍到的、录到的——都是真的。但我还有一张牌。」
  我点了点B超单上的日期和结论。
  「四个月。龙凤胎。」
  全场抽气声比刚才更大。
  「受孕日期,」我盯着沈佩兰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是在那只香炉第一次被点燃之前的第七天。也就是说——这两个孩子是在完全自由的意志之下来的。跟任何香、任何炉子、任何人的手腕,都没有关系。」
  沈佩兰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她的手在扶手上抓了又松,松了又抓。
  「我没有用孩子换丈夫。」我说,「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我的两个孩子——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任何外力来告诉我它值不值得。顾景川想起来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我转向沈佩兰。
  「妈——我叫过您五年妈了,今天还叫一声。您过去五年对我所有的'不能生'三个字,今天我当面回答——」
  我把B超单递到她眼前。
  「不是不能生。是您儿子被人用香炉操控之后,我们自己分居的。」
  沈佩兰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珠子从B超单移到我脸上,又移回顾景川脸上。顾景川还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妈,」他说,「你骂我可以,别骂她。」
  沈佩兰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走——她确实往外迈了一步。但她转了个弯,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扶住我的肩膀。
  「四个月你一个人扛着?」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腔,是气势汹汹的质问,「你知不知道双胞胎有多危险?你是调香师——你实验室里那些原料哪些能碰哪些不能让孕妇碰,你查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我查过。」
  「查过什么查过——」她松开我的肩膀,一把抓过B超单,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上吼了一声:「你不是苏家的吗?你们苏家不是号称两百年香料世家吗——你们家的香炉差点害死我两个孙子!」
  苏曼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讲台边缘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沈佩兰把B超单叠好揣进自己包里,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转向我,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抓起我的手就往上套。
  「这是顾家传了三代的东西。」她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手在抖,「你嫁进来五年我没给你,是我不对。现在给——不是因为你怀了孩子,是因为你配。」
  她顿了顿,别过脸去:「……景川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你要骂要怪,等生完孩子再说。现在你给我好好养着,别的事有我。」
  我看着她。这个五年里对我挑剔了无数次的老太太,此刻耳朵尖是红的——她不好意思了。
  「谢谢妈。」我说。
  「谢什么谢。」她甩开我的手,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走,别站着了,你现在不能站太久。景川你给我起来——地上凉。」
  顾景川站起来,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秦姨从最后一排走过来,走到舞台正下方,弯腰捡起苏曼凝脚边那只还在冒烟的香炉。她从口袋掏出一条红布,裹了三层,托在手里。
  「这一件,」秦姨对着在场所有人说,「上有铭文'以香夺志,七焚入骨',属宋代违禁法器。前一只已由物证组封存,这一只我代表文物鉴定站当众收押。」
  她转向苏曼凝。
  「苏女士,您三个月前找我修的那只原炉——锁扣里您要加的血我没加。我加的是铁锈粉。您烧到今天,炉子吸的一直是铁。」
  苏曼凝的脸彻底白了。
  秦姨加的不是血,是铁。所以那炉子从一开始就没能完全连接她的意志。顾景川每一次被焚烧之后还有残留的清醒——不是因为香炉失灵,是因为香炉从一开始就被做了手脚。
  她以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万无一失。但其实送修的那天,她的失败就已经被一个修了四十年古董的老太太锁进了樟木箱子里。
  秦姨抱着用红布裹好的香炉,转身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