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大会定在每月望日,天灵宗演武场。
这日天色好得不像话,碧空如洗,几片薄云被风扯成极细的丝,懒洋洋地挂在山脊上头。
演武场四面围着三层石阶,阶上早已坐满了弟子,玄黄两院的靠在南头,天院和地院的占了北边好位置,还有各峰各殿的执事、管事、护法,乌泱泱一片人头。
场子正中那方圆形的青石擂台被晨光照得发亮,四角立着四根粗大的盘龙石柱,柱上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啷叮啷响,像谁在天上敲着一串碎冰。
我站在玄院弟子的队列里,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劲装,腰上束一根素色布带。
这身打扮站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同门当中,像深绿林子里夹了一小片枯叶。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拿眼扫我,嘴角压着笑,我假装没看见,只把拳头在袖子里攥了攥。
高台设在演武场北面,离地约莫三丈,共有九级石阶,阶上铺着猩红毡子。
台面宽大,摆了数张紫檀雕花大椅,每张椅前放着一条长几,几上铺着素锦,陈着茶果香炉。
天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登台入座,最先上去的是三长老冯望岳,一个瘦高老者,花白胡子垂到胸口,走路时袍角带风。
跟着是四长老、五长老、传功殿首座、戒律堂首座……一个个气度不凡,上台时引得底下弟子小声议论。
我目光一直盯着台侧那道铺着兽皮的长椅。
那是留着给宗主夫人坐的。
我娘平日里从不来试剑大会,她嫌人多,嫌吵闹。
上一回出现在这种场合,还是三年前宗主大典。
我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隐约盼着她今日会来,又怕她来。
那日演武场罚跪之后,她再没单独召见过我。
我每次去请安,都被侍女阻拦道夫人不便打发我走。
我想起那日她罚我时说“你父亲若在,不知要如何失望”,心里像揣着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又沉又冷。
主持试剑大会的执事长老刚敲过第一通铜钟,灰蒙蒙的晨雾里,演武场北面高台后面的月洞门便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四个青衣侍女,两前两后,手里各托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炉口袅袅地吐着安神的青烟。
她们在台侧站定后,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是玄老。
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深灰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满头银白的发丝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仍是黑沉沉的两粒古井,扫过全场时,连北边天院那几个最闹腾的弟子都下意识收了声。
玄老侧身让到门边,咳嗽了一声。
然后,我娘便从那道月洞门里走了出来。
晨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薄霭浮在她裙摆周围,像一层被风托起来的轻绢。
她今日穿了一袭霜白色的长裙,裙料是极轻极薄的云纹绡纱,被晨光一照,泛出月华般的柔光。
裙身裁剪贴身,从肩头往下,衣料沿着她的身形缓缓流泻,把每一道曲线都描得极尽含蓄,又极尽分明。
高高的交领裹住修长的脖颈,领面用银线绣着半开的竹叶纹,光打上去,那些纹路便微微泛亮,像凝在冰面上的薄霜。
她脸上了面纱。
和往日不同,今日的面纱是霜白色的,薄如蝉翼,从鼻梁往下一直垂到胸口,把半张脸都隐在纱后。
可越是遮着,越让人忍不住把目光往上看——那露在面纱上方的额角,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饱满光洁,隐隐泛着一层极薄的润光。
眉是天然的远山眉,极黑极长,斜斜地扫入鬓角,每一根都像是被晨雾仔细润过,黑得透亮,又柔得像工笔画上最淡的一笔。
眉下的眼睛半垂着,长睫在面纱上投下一层极淡的影,那影随着她下台阶的动作轻轻颤,像蝶翼拂过素绢。
面纱贴着鼻梁,若有若无地印出鼻尖一点秀挺的轮廓;再往下,便是一抹隔着纱的唇色,淡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被薄冰覆着,看不真切,却勾得人想把那层冰拨开。
她今日这身裙子虽是高领直裁,裁剪却并不宽松。
衣料裹着身子,比隔着帘子的影子更清楚地勾勒出每一寸轮廓。
肩极薄,两条锁骨在纱下若隐若现,像用细刀在温玉上浅浅划出的两道弧。
再往下,胸便隆起来了。
裙子在胸下收了一道极细的银丝束带,把两团高耸的软肉勒得极紧,那处鼓得惊心,像两座并拢的雪山被一道冰环拦腰束住。
偏她呼吸又浅又慢,胸脯只是微微起伏,那两团便跟着轻轻颤,颤得极缓,像涨潮时被月光慢慢推上沙滩的细浪。
腰是细的,银丝束带下几乎一把能握过来,细得让人替她担心那腰会不会被胸前的重量折了。
再下去,胯又陡然阔起来。
裙摆从腰下猛地向外推出两道浑圆张扬的弧,像两朵并蒂而开的梨花瓣,饱满,丰硕,沉甸甸地坠着。
那裙料虽长及地面,可因为极薄,每走一步,布料便贴着大腿的轮廓绷紧一瞬,大腿那截肉的形状便在裙下明明白白地晃过去——极丰腴,极白,泛着一层凝脂似的柔光。
她没穿鞋。
不,她穿了,只因裙摆太长,把那鞋面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偶尔在她迈步时,裙摆扬起的间隙里露出一小截冰蓝色的绣鞋尖,鞋面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光一闪,又隐没了。
她走路的样子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步子极稳,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头颈微微昂着,像一只被养在深宫里的白鹤下阶饮水,旁人再多再吵,也入不了她的眼。
晨风从演武场西面那片松林间穿过来,撩起她裙摆一角,露出里面一截修长丰腴的小腿,在霜白的绡纱下面白得晃眼,只现了一瞬,又被裙料合拢掩住。
她一路从月洞门走上高台,演武场上三千多号人,静得只剩风吹铜铃的叮啷声。
我站在队列里,听见前面几个外门弟子的呼吸都粗了。
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被什么压住了胸口;有人拿胳膊肘去捅旁边的人,压低了嗓子说了半句话,后半截咽回了肚里。
我甚至听见斜后方一个玄院同窗,喃喃了一句“今日算没白来”,声音又低又哑,像含着一口没咽干净的涎水。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把攥剑的手又紧了紧。
她走上了高台,侍女将最上首那张铺着银狐皮的紫檀大椅往后挪了半寸,她侧身坐下,动作极轻,裙摆从椅面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像一小汪化了的雪。
玄老站在她椅子后方一步的位置,垂手侍立,像一截老树桩钉在那里。
而大长老轩辕胜从台子另一侧走上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两人之间隔了一条长几,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薄胎青盏,茶壶嘴微微冒着热气。
大长老今日穿了件墨青色的直裰,宽肩厚背,面容方正英武,颌下短须修剪得齐整,嘴角微微含着笑,气度极稳,往台上一坐,像把半座高台都压下去了。
他落座时偏过头,朝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母亲面纱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没动。
但高台上几位长老见状,都极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像没看见。
我盯着那茶壶上袅袅的热气,心里翻着另一件事。
昨夜我又去了玉竹峰。
我没进殿,只在殿外石阶上站了半个时辰,殿门关着,里面静得像没人。
我想起那日试剑大会惨败后,母亲传音给我那四个字——“你真令我失望”。
那四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从我左耳一直穿到右耳,每天夜里都在脑子里转。
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天,想出一个结论:她是气我输得太难看。
她是我娘,我输成那样,她当然失望。
我要把这个失望收回来。
今日,试剑大会再开,我要当着全宗的面,把上个月丢的脸赢回来。
执事长老敲了第二通铜钟,全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扩音石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