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夏日的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屋檐。
公主府寝殿，烛火明亮。
太平公主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
当陆止带着一身夜雨进来时，她目光如电般扫过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沉静的脸。
“这么晚，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穿透力，屏退了左右侍婢，“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本宫？”
陆止脱下微湿的外袍，走到她身旁的软榻坐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有些事，之前没有十足把握，线索也支离破碎，不敢妄言，以免徒增殿下烦扰。方才，便是去求证最后一块拼图。”
太平公主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求证？向谁求证？求证什么？”
陆止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疑虑，知道此刻已无需任何保留。
他将张柬之书房中的那场对峙，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太平公主听得手心渐渐沁出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虽然也隐隐觉得柳玄机更像一个被抛出来的替罪羊，此案背后另有推手，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的人，竟然是那个平日里清廉刚正、被视为李唐忠臣领袖的老宰相张柬之！
“张阁老……他……”
太平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怎么可以……用这种手段？这岂不是连太子也一并算计进去，让他禁足担惊这许多时日！”
她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与一丝寒意。
政治斗争的残酷她并非不知，但如此颠覆认知的真相，依然让她感到心悸。
“人心叵测……这宫里朝上，还有能信的人吗？”
她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陆止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有。你还有我。”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它不是一个下属的表忠，而是一个男人对与他命运纠缠的女人的承诺。
……
那一夜，陆止留宿寝殿。
窗外夏雨缠绵，室内烛暖香浓。
极致的亲密与欢愉，像暴风雨中暂时靠岸的舟船，让人忘却外间的惊涛骇浪。
激烈的云雨过后，是温存而倦怠的宁静。
太平依偎在陆止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然而，一片静谧中，她忽然想起了白日进宫时，与圣人的那番对话。
“今日我进宫复命，圣人……夸你了。”
陆止闭着眼，似乎已半入梦乡，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平继续低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试探：
“她说你这次案子办的……办的不错。”
陆止的呼吸依旧平稳。
太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可她也说：‘二张和柳玄机，会痴傻到用通信来商量诬陷太子这等大事吗？’”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雨声淅沥。
就在这时，本该睡着的陆止，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清晰而冷静：
“何止是陛下。能猜到这一层的人，在朝堂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声音顿了顿，
“只不过，看破的人，都不会说破而已。黑白子已经绞杀在一起，看棋的人谁会多嘴？谁敢多嘴？”
太平闻言，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轻叹。她重新将脸埋回他怀中，不再言语。
陆止的话，冷酷而精准地，道破了这个权力场最核心、也最残酷的运行规则之一——很多时候，“默契的沉默”远比“喧嚣的真相”更重要，也更安全。
沉默在蔓延，但太平的思绪却无法停止，再次飘回白天。
武则天当时握着她的手，那双依然锐利却已染上岁月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
“陆止是个人才，办事周全、果决、识大体，朕很喜欢。”
太平当时心中剧震，有一种仿佛要被夺走重要之物的惶恐。
她来不及多想，带着某种牺牲般的决绝回道：
“母亲若喜欢，我明日……便让他收拾妥当，入宫伴驾。”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口一阵抽痛。
然而，武则天却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深远的了然。
“阿娘老了，不需要了。”
她看着太平，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故作镇定。
“这把锋利的刀，还是留给你吧。”
太平当时愕然抬头。
武则天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语气平静无波，却让太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未来朝局……真要出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有他在你身边，或可护你平安……”
“护你平安”。
这四个字，此刻在太平脑海中轰然回响，这不仅仅是母亲对女儿的关爱，更是一位帝王，对暴风骤雨前的预判。
想到这里，太平的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片刻后，她将目光落回陆止年轻而刚毅的侧脸上。
黑暗中，他的轮廓清晰而坚定。
……
洛水案，如同投入神都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浪涌，但最终，水面在帝王的强力手腕下，勉强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水下的暗流，变得愈发汹涌难测。
陆止并未因“破案有功”而获得显赫封赏，只是例行嘉奖些金银，其“幸进内卫”的形象在部分清流眼中稍有改观，但隔阂犹在。
然而，在真正的权力核心圈层中，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获得了张柬之及其背后力量隐晦的认可，与王无择、骆莲心的信任与友谊更加牢固，在太平公主心中的分量也愈发重要。
他如同一个悄然嵌入帝国复杂棋盘的楔子，虽然位置仍不显眼，却已触碰到了更深层的规则与暗流，真正开始从一枚被动的棋子，向着能够理解并参与棋局的方向转变。
神都的天空，阴云暂散，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积聚。
而陆止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无法回避的惊涛骇浪中，坚韧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