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餐厅。
水晶吊灯光线柔和，餐桌上已经摆了十几道精致的菜肴。
鹿旭尧那老狐狸陪着裴逸辰在主位落座，笑得殷勤又小心。
鹿听雾在裴逸辰右手边她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下，姿态从容，也没刻意凑上去。
裴逸辰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片刻，才不动声色地收回。
鹿旭尧正要开口热络气氛，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瞬。
孟晚棠扶着鹿沁瑶下来了。
鹿沁瑶换了身藕粉色的连衣裙，裙摆长及脚踝，恰好遮住膝盖上的伤口。
脸上的妆重新补过，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情绪也调整了差不多了。
鹿旭尧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碍着裴逸辰在场，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冲佣人抬了抬下巴，“加两副碗筷。”
孟晚棠笑盈盈地牵着鹿沁瑶走过来，“瑶瑶说刚才在楼上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非要下来陪裴总用饭，说不能让客人觉得咱们鹿家没规矩。”
鹿沁瑶垂着眼，被孟晚棠引到餐桌旁坐下，正好坐在裴逸辰对面。
她坐定之后，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然笑容，“裴总，刚才的事……让您见笑了。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和姐姐闹着玩没轻重，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话是对着裴逸辰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在替自己开脱，改变他对自己的印象。
鹿听雾拿着瓷勺舀了一勺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逸辰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手边的餐巾，展开，铺在膝上，才看向鹿沁瑶。
目光是温和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鹿沁瑶脸上的笑容倏地冻住了。
“二小姐似乎搞错了。”裴逸辰语气平缓。
鹿沁瑶怔住。
裴逸辰侧过头，视线落回身侧鹿听雾的侧脸上，声音又轻了几分，“你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鹿大小姐。”
“我……”鹿沁瑶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鹿旭尧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想打圆场又不敢，只能干巴巴地咳了一声。
“瑶瑶，裴总说得对，你刚才不该那么冲动，跟姐姐道个歉。”
鹿沁瑶的下唇几乎要被自己咬破了。
她攥了攥桌布，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裴逸辰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转脸看向鹿听雾。
“姐姐，”她的声音细软，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委屈，“是我不好，不该和姐姐闹着玩还害得自己摔倒，让姐姐被爸爸误会了。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鹿听雾终于放下了勺子。
她偏过头来，看了鹿沁瑶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
只有一个字。
鹿沁瑶咬了咬牙，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什么。
孟晚棠适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笑着岔开话题，“来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裴总尝尝这道清蒸鳜鱼，是家里的厨子最拿手的。”
裴逸辰这才收回视线，淡淡笑了一下，“好。”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桌上杯盏轻碰的声音偶尔响起，但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只有筷尖碰在瓷碟上的脆响。
饭后，鹿旭尧放下酒杯，看向裴逸辰，笑得一脸殷勤。
“裴总，今晚月色不错，听雾在花园里养了不少花草，后园还有一小片竹林，景致还算清幽，不如让她陪您散散步消消食？”
裴逸辰将餐巾叠好搁在桌上，侧头看了鹿听雾一眼。
“鹿小姐方便吗？”
鹿听雾正拿湿毛巾擦指尖，闻言顿了一下，才开口，“方便。”
鹿旭尧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听雾啊，好好陪裴总转转，累了就早点回来休息，我让人温着燕窝。”
鹿听雾站起身，没接他的话，只朝裴逸辰微微偏了一下头，“裴总，这边走。”
裴逸辰跟着她起身，落后她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两人穿过客厅侧门，沿着回廊往后园走去。
夜风拂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花园里的白玉兰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香飘在风里，淡淡的，闻着很舒心。
鹿听雾走得不快，偶尔会避一避路边的花枝。
她便微微侧身，微风吹起裙摆擦过裴逸辰的裤腿，又很快错开。
“像今天这样的事。”裴逸辰先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听着刚才在里面更柔和，“经常发生吗？”
鹿听雾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是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帅。
“一个月会有那么几次。”鹿听雾收回视线抬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紫藤花枝，侧身等他走过，语气散漫，“习惯了。”
裴逸辰走在她身边，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正好与她并肩。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绕过了假山石，前面是一小片青竹林，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裴逸辰安安静静的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鹿小姐对这门婚事怎么看？”
鹿听雾脚步顿了一瞬。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男人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身形修长，面上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副温润的笑意，
可眼底深处似乎有别的什么，鹿听雾有些看不透。
鹿听雾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开口。
“裴总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裴逸辰微微挑眉，“真话怎么说，客套话又怎么说？”
“客套话就是，”鹿听雾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的，“裴总一表人才，家世显赫，能得裴总青眼是我的福气。”
“真话呢？”
鹿听雾走了两步，才侧过头来看他。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坦荡。
“真话是，”她慢慢说，“我还不了解裴总这个人。联姻是家里安排的，但日子是自己过的。要是裴总人好，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要是裴总人不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也不是非得嫁不可。”
裴逸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走远了几步，半晌，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嗓音带着笑，“那鹿小姐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鹿听雾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目前看来，还行，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