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身死,竹屋内恢复了平静。但小女孩嘶哑的哭声依旧在持续:“娘亲……你醒醒……不要丢下凤儿……不要……呜呜……”没过多久,便哭晕了过去。“苦命的孩子!”白眉真人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并指点在她的眉心。嗡——一道柔和的灵光没入识海,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封存。白眉真人知道,封存记忆并非长久之计,总有一天这些记忆会重新破封而出。但他也明白,若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背负着这样的记忆活下去,便永远不可能走出那个清晨。在那之前,至少让她先长大。记忆的画面在这一刻定格,然后如潮水般退去。虞凤至缓缓睁开了双眸,眼眶已然通红,好似梦呓般呢喃:“原来……我娘是我爹所杀。”她以为自己的母亲是死在魔修手里。她以为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魔修就是杀害母亲的仇人。她以为师尊赶到时,父母都已经死了。可真相是,母亲是被父亲亲手炼化的。父亲就是她恨了这么多年的那个“魔修”。而师尊之所以没有告诉她真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否则,那个四五岁的孩子,那个亲眼看着娘亲被爹爹炼化成血莲的孩子,根本没有勇气长大。顾今朝温柔地望着她:“哭出来,便好了。”虞凤至娇躯一颤,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埋首在他胸膛上,开始抽泣。一颗颗晶莹泪珠滑落,渐渐打湿了他的衣裳。顾今朝搂着她,轻轻拍打着那颤抖的玉背:“那些不堪的过往,都让它留在过去吧。”虞凤至泪眼朦胧,神情既是痛苦又是无助:“我做不到……做不到。”“我恨他,杀了娘亲。”“也恨自己,为什么会是一个魔头的女儿……”顾今朝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道:“师叔该恨的,是那个为了修炼魔功残杀妻女的魔头。”“该恨那个名为‘父亲’,却冷血无情的畜生。”“但不该恨自己。”虞凤至螓首微抬,凄迷一笑:“可我是……血河门长老的女儿……”“可笑我这些年来……却总以除魔卫道为己任。”顾今朝抬手,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师叔记住,血屠是血屠,虞凤至是虞凤至。”“他犯下的罪孽,不该由你来背负。”“可我……唔——”虞凤至还想说什么,话音却戛然而止。因为顾今朝已然噙住了那柔软的红唇。这个吻,不再带有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与温柔。虞凤至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两人相贴的唇间。咸涩的泪水,混合着他温柔的吻,竟渐渐抚平了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许久,顾今朝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师叔的母亲若在天有灵,绝不希望师叔因为那个畜生,而折磨自己一生。”“若因此而怨恨自己,导致心生魔障,会让你身边的人伤心难过。”虞凤至神情恍惚:“身边的人?”顾今朝轻轻颔首:“青云宗的师兄师弟,还有掌教,都不愿见师叔陷入痛苦。”“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我、婼姨、小狸……亦是如此。”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更何况,血屠虽死了,但还有数之不尽的魔修欲祸乱苍生。”“若非这些魔修,师叔的母亲不会死,你也不会陷入这痛苦的漩涡。”“若不想让悲剧重演,便需有人仗剑除魔,还九州天地一个朗朗乾坤。”听到这话,虞凤至心中的怨恨渐渐化为杀意:“没错……他们都该死。”顾今朝见此,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而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师叔去做。”虞凤至下意识道:“什么事?”顾今朝正色道:“我从血莲道人的记忆碎片中还得知,曾有冥神教众询问过师叔的身世。”“我怀疑这冥神教的魔修潜入了青云宗,意图借师叔的身世掀起波澜,让宗门陷入内忧外患,好趁机摧毁镇魔塔。”虞凤至的眸光骤然变得冰冷:“你怀疑谁?”青云宗是她第二个家。那里有她的师兄师弟以及师尊,还有一众青云门人。谁想毁掉青云宗,谁便是她的敌人。顾今朝缓缓说道:“我的师尊,万青松。”虞凤至黛眉微蹙:“四师兄怎么可能是冥神教的人?”“虽说他在教导徒弟方面不上心,但在宗门里为人谦和,处事公正。”“四师兄担任【朝仙使】以来,更是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任何差池。”“连大师兄都赞叹,四师兄是宗门不可或缺的支柱。”说到这儿,她望向顾今朝:“是不是……弄错了?”顾今朝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正因他是魔教细作,在为人处世方面才没有任何诟病。”“我之所以怀疑万青松,是因为云禾镇试炼任务的发布者,便是他。”“若我与师妹,还有二师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王腾杀了,会如何?”虞凤至沉默片刻,方才应道:“王腾之父王玄,势必会来青云宗讨个说法。”王玄对儿子王腾的溺爱,连她都有所耳闻。若儿子这般死于青云宗弟子之手,他怎可能善罢甘休?顾今朝幽幽一语:“青云宗弟子斩杀魔修,本身并无过错。”“但王腾是玄枢宗真传,即便堕入魔道,也不该由青云宗处决。”“若王玄前来讨要说法,势必引发双方矛盾,最终不欢而散。”“而在这个时候,若有人再添一把火,便会彻底引燃双方的冲突。”虞凤至瞬间反应过来:“所以,我的身世便成了这一把火?”“但这也不能证明四师兄就是冥神教的细作啊。”顾今朝微微眯起双眸,不疾不徐道:“的确,仅凭这点说明不了什么。”“所以我在起疑之后,便让二师兄着手调查。”“结果发现,宗门不断出现各种事端,而几乎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万青松的影子。”“一次是巧合,那么多次,难道也是巧合?”听到这话,虞凤至却是陷入了沉思。顾今朝不可能无的放矢,显然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才会告诉她这件事。而如果万青松真是魔教细作,若不及时将其揪出灭杀,恐怕迟早会让青云宗陷入险境。顾今朝继续道:“若我没猜错,万青松眼下谋划之事,可能与掌教闭生死关有关。”虞凤至眸光一凝,下意识问道:“你怎知师尊在闭生死关?”白眉真人为了步入一品,已闭关十余载。此事关乎青云宗的未来,不容任何纰漏。除了宗门五位长老和几位太上长老,宗门内根本无人知晓。顾今朝沉声道:“师叔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想想,若掌教冲击一品时出了差错,整个青云宗都将陷入一场巨大的混乱。”“为此,我特意去了一趟司天监,请澹台监正为青云宗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日后镇魔塔将崩毁,万魔出世,席卷整个青云宗。”虞凤至神情愈发凝重,不由追问:“她可算出奸细是谁?”顾今朝摇了摇头:“监正说,此人有秘法遮掩天机,无法推衍出具体身份。”“但能猜到,对方定是青云宗的高层。”“我要回一趟青云宗。”虞凤至再也坐不住,直接从他怀中起身。白眉真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师尊,她不能允许他在闭生死关时出现任何意外。顾今朝也站了起来:“此事我已告知大长老,师叔若回青云宗,可与大长老商议应对之策。”有楚无涯盯着,再加上二师兄莫藏锋与邵跋星这两个克星,万青松暴露是迟早的事。虞凤至其实回不回去,都没有太大关系。顾今朝将此事告知,有两个原因。其一,让虞凤至借此转移对父亲血屠的怨恨,避免心魔滋生。其二,若万青松当真曝光虞凤至的身世,她在青云宗里也能及时应对。虞凤至似想到了什么,看着顾今朝,面露担忧之色:“可我若走了,谁来保护你?”“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宗门吧……”她进入镇魔司、化名“姜听澜”,本是大长老之命,为保护顾今朝的安全。顾今朝初入玉京时,便遭赵陈两家针对,屡陷险境。而自赵家倒台后,永兴帝与禅境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无人护着,很可能出现什么意外。“苍漠狩典在即,我无法抽身。”顾今朝委婉拒绝了她的提议,又接着道:“师叔放心回宗便是。”“我已步入五品境,加上底牌,战力已不输四品。”“若四品之上的强者出手,我也可以向太后娘娘求助。”“若是暗着来,我兼修天命道,可测吉凶,不会中套。”虞凤至望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怔了怔。她还记得,顾今朝初入青云宗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而如今,却已经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