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驱散荒野薄雾。
秦枫踏着沾满露水的枯枝,走出莽莽深山。
顺着一条黄土官道行了十余里,前方地势豁然开朗,阵阵嘈杂人声伴随犬吠鸡鸣,顺着晨风飘入耳中。
前方是一处颇具规模的凡人集市,依山傍水,屋舍俨然。
官道两旁摆满摊位,挑夫走卒穿梭其中,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铁匠铺里叮当乱响,火星四溅。
肉案前屠夫挥舞剔骨尖刀,斩得案板砰砰作响。
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那十万大山里的阴森鬼气截然不同。
秦枫这副打扮虽有些狼狈,衣衫破损。
但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多的是,倒也未引起旁人惊诧。
先前在双龙村那妖鬼大院开杀戒时,秦枫顺手从几个妖物身上,搜刮了几个钱袋。
虽说金银不多,但零碎铜钱和几块碎银子,足够吃顿饱饭。
连番鏖战加之以身饲鬼,他这具肉身早已饥肠辘辘,急需五谷精微补充元气。
街角处有家搭着雨棚的露天食肆,大铁锅里浓汤滚沸,飘出诱人肉香。
秦枫大步走去,挑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
“店家,切两斤酱牛肉,来五大碗羊肉汤饼,再拿十个白面大肉包!”
秦枫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摊主是个系着污浊围裙的胖老头,见着银子眼睛一亮,利索地收起,高声应承:“好嘞!客官您稍待!”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吃食摆满桌面。
秦枫也不顾忌形象,抓起拳头大小的大肉包,三两口吞下。
肉汁顺着下颌流淌,滚烫的羊肉汤饼呼噜噜灌入腹中。
大块酱牛肉嚼得嘎嘣作响。
五谷精微化作暖流,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
原本因鬼气侵蚀而冰冷的肉身,渐渐泛起一丝鲜活的暖意。
胃腑疯狂蠕动,宛如贪婪的熔炉,将这些寻常血肉迅速转化为气血,反哺虚弱的躯壳。
正大快朵颐间,旁边几桌食客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快吃快吃!时辰快到了,误了接仙姑的吉时,那可是要折寿的!”一个干瘦汉子三口扒完碗里面条,抹着嘴催促同伴。
同伴是个黑脸汉子,闻言赶紧放下筷子,神色焦急又兴奋:“哎哟,险些忘了大事!我可是提前三天就斋戒沐浴,今儿个必须抢个好位置,求仙姑赐我婆娘一个大胖小子!”
“你那算啥?城东的李员外,为了接仙姑,可是足足捐了五百两香火钱,就盼着仙姑能治好他老爹的痨病呢!”
“五百两算个屁!仙姑显圣,普度众生,那是真菩萨下凡!只要心诚,有求必应!”
四周食客纷纷附和,越说越激动,连摊主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双掌合十,朝着镇子东头连连作揖。
秦枫咽下口中牛肉,端起大碗喝尽最后一口肉汤。
心下好奇,转头看向邻桌那干瘦汉子。
“这位老哥。”秦枫拱手客气询问,“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这地界的规矩。敢问诸位口中这位仙姑,是哪路神仙?竟有这般大的神通?”
干瘦汉子先是一愣,上下打量秦枫一眼,见他背着个包裹,风尘仆仆,恍然道:“外乡人吧?难怪你不知道。”
汉子立刻来了精神,索性转过身,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咱们这仙姑,法号白莲!那可是真真切切在天上修炼的神仙!三个月前降临咱们青水镇,那一日,天生异象,漫天都是莲花异香啊!”
黑脸汉子生怕同伴抢了风头,赶忙插嘴,声调拔高:“就是就是!你不知道,镇西头那个王瞎子,胎里带的眼疾,瞎了四十年!仙姑轿子路过时,只赐下一碗符水,王瞎子喝完,当场就能看清树上的鸟毛!”
“还有城南的张寡妇!”摊主也凑了过来,满脸狂热,“张寡妇染了时疫,大夫都说准备后事了。仙姑座前童子拂尘一挥,张寡妇隔天就能下地挑水!你说神不神?”
“神!太神了!”
“活菩萨啊!”
只要一提起这位“仙姑”,周遭的凡人们仿佛点燃了引线,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
有的夸仙姑赐福让贫农田地丰收,有的称仙姑降妖除魔保了一方平安。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癫狂的虔诚,双眼放光,面色涨红。
有人说着说着,竟激动得落下泪来,当街跪地磕头。
秦枫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世间若真有这等救苦救难、有求必应的活菩萨,这乱世何至于白骨露野?
不过他初来乍到,此刻最忌节外生枝。
“原来如此,多谢诸位解惑。”秦枫拱手道谢,随手丢下几枚铜板权当赏钱。
话音刚落,镇子东头陡然炸响一声震天炮仗。
“轰!”
这一声响,犹如沸水浇入滚油。
整个集市瞬间沸腾。
“仙姑驾到啦!”
“快快快!接仙姑去!”
街头巷尾,无数男女老少宛如潮水般涌出。
食客顾不上结账,摊主连摊位都不要了,所有人一窝蜂地朝着长街两旁涌去。
人群自发分列两旁,将宽阔的官道让了出来。
秦枫倒也不急着走,索性退到街边一棵大槐树下,借着地势高出半截,抱臂观望。
远处,锣鼓喧天,唢呐高亢。
乐声并非凄厉哀怨的靡靡之音,而是正儿八经的喜庆调子。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耳欲聋。
打头阵的,是八个赤着上身、腰系红绸的魁梧壮汉。
他们手中各擎一面丈许高的杏黄大旗,旗面上用朱砂龙飞凤舞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白莲普度”。
大旗迎风招展,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两排吹拉弹唱的乐户。
唢呐、铜钹、长号齐鸣,吹得是一派繁华热闹、盛世升平。
乐户之后,几十名身穿青衣的妙龄少女,手挎竹篮。
篮子里装满新鲜采摘的桃花、杏花。
少女们步履轻盈,一边走一边将花瓣大把大把洒向半空。
花香四溢,落英缤纷。漫天花雨将原本满是泥土腥气的街道,装点得宛如仙境。
“仙姑慈悲!”
“仙姑保佑啊!”
长街两侧,数不清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地。
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有人疯狂磕头,额头磕破流血亦不自知。
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香炉被一尊尊摆在沿街商铺门前,檀香、线香、高香同时点燃。
浓郁的香火烟气直冲云霄,将半个镇子笼罩在烟雾缭绕之中,恍若朝圣。
队伍正中央,一顶巨大华丽的八抬大轿缓缓驶来。
这轿子极为夸张,通体用上好的沉香木打造,雕龙画凤。
轿顶坠着颗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四周垂下大红色的绫罗帷幔。
微风拂过,帷幔翻飞,却看不清轿内之人的真容,只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曼妙剪影。
抬轿的八名轿夫,皆是面如冠玉的青年,步调一致,四平八稳。
轿子周遭,还跟着几头扎着大红花的瑞兽狮子。
舞狮人上蹿下跳,腾挪闪转,引得人群爆发出阵阵震天彩声。
没半点阴森诡异,不见分毫妖风煞气。
入目所见,全是红彤彤、金灿灿的喜气洋洋。
这排场,这阵仗,比之凡间皇帝出巡还要热闹三分。
随着轿子越走越近,一股令人心生膜拜的奇特异香顺着微风飘散开来。
这香气吸入腹中,只觉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人群愈发沸腾,跪拜浪潮如推波助澜,一浪接着一浪。
秦枫立于树下,冷眼旁观着这场烈火烹油般的狂欢。
长街之上,漫天花雨随风飘落。
八抬大轿行至镇心十字街口,锣鼓声正至高亢处,前头引路的八名精壮轿夫忽地一顿,停下步子。
只听一道嘶哑的哭嚎撕破喜庆乐声。
“求仙姑发发慈悲,救救俺家闺女啊!”
人群推搡间,一对布衣夫妇跌跌撞撞扑出街沿,一头撞在官道中央的青石板上。
男人面如死灰,额头磕得咚咚作响,血水顺着眉骨淌入眼眶。
妇人怀中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女童,哭得浑身抽搐。
“砰!砰!砰!”
石板染血,触目惊心。
周围跪拜的信众登时骚动起来。
有人皱眉低斥冲撞了仙姑法驾,有人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
秦枫立于槐树高处,居高临下,目力敏锐。
那妇人怀中的女童面色青黑,双目泛白,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四肢时不时抽搐几下。
额头滚烫得泛出异样红斑,鼻翼微弱翕动,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