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安心,因为我们没有恶意。”
因为她没有恶意,就是这样。
于是那双盈满狂躁与不安的眼睛,此刻终于松懈下来。
毁灭风暴停止了。
空气里的高温骤降,那些熔化的玻璃质碎屑重新凝固,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无形的力场锋刃的破空声也消失了。
“抱歉,”始作俑者说,“我不应该……”
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向前倾倒。
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向前倾倒。
三百年的同行,就从这一刻开始。以萨卡兹的年龄来说,此刻开始认识,确实也能说是青梅竹马了。
244,稀人
那一天,特家的兄妹回来了,他们带回来本地聚落的萨卡兹们,不必因为天灾和兽群,而放弃居所的消息。
但也带回来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不知身份的访客,就像传说中的稀人,带来福祸的灵界来客,也许他确实是自常世而来?
他们尚且不知道他带来的到底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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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西斯推开聚落的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北方那片被烧焦的荒原在他们身后越退越远,但那片暗红色的天光还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赶不走。
他肩上扛着那个人,那个在焦土中央昏迷不醒的巨人。特蕾西娅走在前面,为哥哥和异乡人开路。
几个聚落的萨卡兹平民围过来,探着头往里看,眼睛里是那种卡兹戴尔人特有的、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光。
“是天灾吗?”一个老萨卡兹问,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
“不是天灾。”特雷西斯的回答很简短。
老萨卡兹的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那个人身上,落在了那对垂落的、沾满干涸血渍的黑色羽翼上,又收回来,和老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那种“我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的了然。
如果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了。
特蕾西娅此时用聚落都水源,准备了一块湿布,开始擦拭那个人脸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围观的萨卡兹们,此时开始低声议论,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
“不该带回来。”
“这种来路不明的……谁知道是什么人。”
“看看那对翅膀,那不是普通的萨卡兹。”
“也许是王庭的。也许是流放的。”
“也许是得罪了更厉害的人,人家追杀过来怎么办?
萨卡兹居民们试图劝说兄妹二人,不要救助这个怪人。在卡兹戴尔这种地方,来路不明的同胞很危险,如果这个同胞很强又一身血就更危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能造成这种战斗结果的另一方,会不会过来追杀。
特雷西斯听见了那些声音,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虑。他甚至比他们更清楚这个人有多危险。
那道把他扔出去的无形力量,那团还没有真正绽放就被熄灭的地狱之火。如果这个人不是在昏迷中,如果这个人不是精疲力竭,如果他还有一丝力气,此刻特雷西斯和特蕾西娅可能已经和那片焦土上的泥土一样,被烧成了玻璃和灰烬。
不能说特雷西斯没有赞同过这种想法,但她妹妹并没有认为应该这么做。
“手足相惜。”特蕾西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围观的萨卡兹们都安静了下来。她把手里的湿布放进水盆里,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一圈一圈地扩散。“没有一个萨卡兹的生命应该被放弃。”
哪怕这种放弃的行为在现实中司空见惯。特雷西斯不能确定这种想法是对是错,但是他愿意相信这是对的,然后为了这个想法不破灭而努力。
其他萨卡兹有人想反驳,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不是被说服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卡兹戴尔这片土地上,同类相残是家常便饭,互相帮助才是新闻。
特蕾西娅说的“应该”,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根羽毛。但她是这个聚落里最好的术师,她哥哥是最好的剑士。
他们刚刚冒着生命危险去北方查看了情况,带回了“不是天灾”的消息,让聚落里的人不必放弃家园四处逃亡。
他们欠她一次沉默,至少这一次。
再加上,实际上那个萨卡兹根本是气若游丝,他很可能撑不过去了,之前的凶猛只是回光返照,应该没有力气再对所有人不利了。
而且,他们下意识的不想抛开他,就仿佛那是某种会令他们感到哀伤,后悔的抉择。
因此那位陌生人得到了救助,被安放在一间简朴但整洁的房间中,有了躺下安歇之所。
不过,他的伤势还需要治疗,但萨卡兹聚落可没多少医疗术师,通常他们是听天由命。而这次,这个外乡人也没得到差别的待遇。
特蕾西亚勉强当了一次外科医生,用缝合布料的技艺给这个陌生人缝合了伤口,然后包扎起来敷上简单的草药。
再然后,就没有什么预备的医疗方案了,这里缺少任何能称之为现代化的疗养手段,只能希望这个陌生人自己挺过去。
但这种粗糙的手法……出乎意料的好。
【获得修正:治疗得到一定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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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天早上,推开房门的两人就看见那个来客,已经起身坐在房间中享受晨光,因为他身上那些可怕的创伤完全愈合了!
【你康复了】
那人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供奉在神殿里的雕像。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黑色的双角上。落在那对已经不再滴血、但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羽翼上。他的脸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突然,他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门口的特雷西斯。特雷西斯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不是因为他想攻击,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让他的本能告诉他:危险,这个人很危险,立刻拔剑。
但妹妹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任何不能称之为平和的行动,在此时发生。
那个流浪者的目光从特蕾西娅移到特雷西斯身上,又移回来。
最后他低下头,姿态谦卑。
“感谢你们,我的同胞。”但那位稀人的出言彬彬有礼。
“虽然我不能告诉你们,这其中的原因,但希望你们能对我的愚行表示见谅。”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恐怕未必有不原谅的能力吧。卡兹屯未来的第一剑士,对这个怪物如此腹诽。
但实话说,特雷西斯也确实没打算不原谅,因为此人表现的,太正常和低姿态了。
作为一个能轻易把他这样,算是标准战术水平的剑士一招打飞,让特雷西斯毫无还手之力的术师,加上疑似王庭出身的古怪外形。
恐怕他张嘴就是什么“提卡兹的荣耀”之类半懂不懂的怪话,甚至怒斥居然要受到兄妹两个这种卑贱混血儿的帮助,才比较符合“常规情况”。
“我已经身无分文,”那个人继续说,目光低垂,“无法用金钱,来报答你们的恩情。”
恐怕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恩情,毕竟连正规药品都没用上一点点。特雷西斯觉得这可能不是等价交换。
那人旋即便要起身离开这个地方,似乎既然没办法回报,他就不回报了,只当做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似乎确实如此,也许他自己在荒野上,躺一晚上也能痊愈。不值得把这两个普通萨卡兹的帮助放在眼里。
不过特蕾西娅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床前,和那个人平视。165公分的她,这个时候才能和三米高的巨人“平视”,不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就如您所愿,无需去回报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特蕾西娅伸出了手,放在来客那只手上。
“那就只是好好安歇于此,把自己的伤势愈合吧。”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特蕾西娅放在他掌心的手,似乎露出了些微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