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天实在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她心中变得骇然。
  见到叶浅操古井无波的面容,那道身影隐约与自己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她心下震颤,脸上也再不见悲悯佛像,仿佛自己做所一切,都在蓝歌行的策算之中。
  她忍不住喃喃道,“师尊,为何?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出现……”
  叶浅操却对她毫无同情之色,仅是以冷冽眼神注视了她一眼。
  又转过头,对着卞人妖与鬼舞姬道,“怎么?还赖在地上干什么?被吓破胆了吗?”
  卞人妖与鬼舞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浓厚的惊讶与不解。
  但事已至此,无论心中有多少疑惑,自在天都是眼前不得不打倒的敌人。
  于是两人缓缓从地上站起,平息静气,对着自在天露出了凝重但充满战意的眼神。
  见此一幕,感觉到自己被孤立的自在天忍不住咬紧牙关。
  暗觉心中不妙。
  但到此时,自在天仍未觉得自己会输。
  即便蓝歌行死而复生又怎么样?
  即便三人联手,那又如何?
  内力会被吸收的话,不展露出来不就好了吗?
  只要自己维持雄厚内力,镇压全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自在天心中所想,似乎已被蓝歌行预料到。
  叶浅操便侧目看向卞人妖与鬼舞姬,接着说道,“我应该教过你们……对付天君,究竟该如何做。”
  “……”
  卞人妖与鬼舞姬沉默以对,似乎感觉到无边压力。
  甚至此时,身体已在叶浅操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该如何对付自在天……
  当年的她们,确实是受到蓝歌行的教导。
  所修行的功法,也都是围绕着克制自在天而来。
  一开始就预料到眼下这一幕吗?
  进行了何等长久的准备。
  蓝歌行,她究竟是……
  “……玄阴大阵……”
  鬼舞姬缓缓抬手。
  身后众玄女娇喝声中,便在鬼舞姬身后渐渐成型。
  卞人妖咬咬牙,目光也锁定自在天。
  双手以操尸之起手势,缓缓垂下。
  “千线……万花……”
  自在天神情愕然。
  猛然发现,似乎她们有太多事情不为自己所知。
  当叶浅操开始进行指示。
  有太多的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料。
  蓝歌行……蓝歌行……
  此时的叶浅操,则面向自在天。
  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奇诡的笑容。
  ——
  眼泪——流了下来……
  叶浅操……
  赤君临看着画面另一端的叶浅操,表情逐渐凝重。
  她站在画里,而叶浅操站在画外。
  两人隔着一张巨幕,眼神隔空相对。
  但赤君临却意识到,她们分处不同的时空当中。
  叶浅操并非在注视自己。
  她其实在看眼前的画。
  而赤君临此时看到的,也并非鬼丹青画图之外的事物。
  而是叶浅操,隐约留在“白骨菩萨肉身布施图”上的一缕神念。
  是,过往之事罢了。
  也许叶浅操看着这幅图画,留下这缕思绪的时候,心中想着什么。以至于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在哭什么?
  赤君临看到叶浅操哀叹一声,抬起手来,将手心放在了画面之上。
  像是照镜子一般,对着画中之物深深注视。
  赤君临与她四目相对。
  明明知道与她已是相处不同时空。
  眼前一幕尽是虚幻。
  但她还是忍不住抬起手。
  缓缓地,与叶浅操手心相对。
  两人的十指放在一起。
  在那一瞬,叶浅操似乎察觉到什么,眼中忽然露出惊容。
  赤君临愣了愣。
  随即,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混杂着大量记忆的画面,瞬间便袭入了自己的脑海。
  出现在赤君临脑海中的画面,让她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出现的这些画面是叶浅操的视角出现的。
  熟悉则是因为,在叶浅操的视角里,几乎所见的一切,都是与自己共同经历的事情。
  赤君临与她所相处的每一幕,似乎都被她以这样的方式深深刻录在了脑海里。
  在阴都的这些时日,对她的关心,在意的事情。
  当她坐在通天阁大殿之上,等待选妃之时,赤君临悍然闯入,进行抢亲的时候。
  当两人计划跟随赶尸宗商队前往阴都,在棺材里躺在一起,她抬起头注视赤君临侧脸的时候。
  当她身中奇毒,在鬼楼之中,鬼医出言为难,而赤君临为了救她,毫不犹豫选择将刀刺入胸膛的时候。
  当她们在藏剑山庄,黑暗之中,她面露得意之色,将赤君临推倒在床上,准备以姹女神功与她双修的时候……
  佝点点滴滴,一幕一幕,就这样出现在赤君临的脑海里。
  要如何才能将一个人记在内心念念不忘?
  赤君临似乎从未察觉过,在自己视线的角落,一直有这样一个人。
  她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连赤君临自己都未曾记住的那些细节,那些画面。
  却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进入自己的脑海中。
  而那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处。
  那是叶浅操毫无疑问的念头。
  绝不会错。
  留下了无数记忆的那一道身影。
  叶浅操一直找寻的那道身影。
  最终汇聚在了赤君临与叶浅操初见的那一幕。
  “赤君临”的名字,在娄湘妃的恭迎下,在一场鸿门宴上就坐。
  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仿佛生死也不被她放在眼里了。
  因为那时的她,眼中有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面孔,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于是她也笑了。
  便抬手向那道熟悉的身影示意。
  “你,过来。”
  “好生候着,侍奉本帅。”
  赤君临呆愣当场。
  而叶浅操,却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泪水就这样滴落。
  她是什么时候看到了这幅画作?
  远在一切开始之前吗?
  但是为什么,这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仿佛在时空中交错?
  未等赤君临想明白,叶浅操已在画卷的那一头,露出微微笑意。
  紧接着,赤君临眼前的画卷,就在这一刻,随风缓缓碎裂成片,就此随风消散。
  赤君临意识到了什么。
  立刻转头向鬼相师看去。
  便见到此时的鬼相师,身体也与画卷一般,开始片片溃散。
  鬼相师便在此时长舒一口气。
  “圣女大人让我带到的话,我全都带到了。”
  她微微一笑,仿佛解脱一般看向赤君临,“也算不辱使命吧……”
  “你……”
  赤君临带着惊讶的表情向她看去。
  想说什么,但此时,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口。
  此时的鬼相师又缓缓低头看向脚边。
  在她身前,正躺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另一个“鬼相师”。
  赤君临却知道,这才是巧奴本尊。
  是那具身躯,原先的主人。
  是的,到这一刻,赤君临才明白。
  鬼相师对蓝歌行的崇拜是真的,为蓝歌行做了无数事情,也是真的。
  只不过,与蓝歌行不同的是,她并没有那么渴望真正的永生。
  她为蓝歌行做这些事,如果要说有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