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声是忽然断掉的。
  不是渐渐变小,是“啪”的一下,龙头拧死,管子里最后那截水还在壁上淌了两指宽,随即也停了。
  浴室里只剩蒸汽在拱顶上慢慢往下压。
  灯还开着,白得发闷。
  镜子整个糊死,只剩一团模糊的肉色在玻璃深处挪动,分不清是谁。
  妈妈还跪着。
  膝盖大概已经麻了,可她没起来。
  额头抵在我肩窝里,湿发贴着我锁骨,两臂松松环着我的腰,力道轻得像随时会滑下去。
  她不是在抱我。
  更像溺到半死的人,手指还记得要抓一样东西,脑子却已经顾不上那东西叫什么。
  呼吸乱了一阵,终于慢慢齐了。
  身体却还在抖。
  不是冷,是余波。
  高潮过了,羞耻也过了,那些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只是从中间散开,一圈一圈往四肢里走。
  我能隔着皮肤感觉到她小腹偶尔还在抽一下,极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我拍了拍她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之间那块还热着的皮肤。
  “起来。地砖凉。”
  她抬脸。
  眼神没完全回来,睫毛上挂着水,分不清是蒸汽还是别的。
  嘴唇肿着,颜色深了一圈,边缘发亮,是刚才一直含着什么、又被摩擦过的痕迹。
  她想说话,嗓子里先滚出一声发哑的气音,随即又咽回去。
  我托住她腋下把她拽起来。
  腿是软的。
  她自己也知道,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到我身上,脚尖点地,膝盖打晃。
  浴巾就在手边,我抖开,从她背后裹上去,把她赤裸的身体整个包进那团还带着烘干气味的白布里。
  只剩一张潮红的脸,和贴在颊边的几缕湿发。
  “能走吗?”
  她点头。点完又摇。停了两秒,才用气声说:
  “……抱我。”
  很轻。
  不是调教室里那声发颤的“贱狗”,也不是平日里喊我全名时那种压得住场面的语气。
  就是一个女人,把所有能撑住自己的壳都卸完了,对着最近的那个人,说一句近乎任性的话。
  我弯腰抄住她膝弯和后背。
  比先前在架子上时更轻。
  不是体重变了,是今晚那些力气被用干净了,剩下来的只有湿、热,和浴巾里偶尔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她的头靠上我肩,呼吸打在我颈侧,一下一下,温的。
  我没往调教室走。
  走廊灯没开,只有卧室床头那盏还亮着。
  暖黄,罩着一层旧灯罩,光落在床单上,边缘发暗。
  那里和刚才完全是两处。
  那边是绳、金属、指令、计数;这边只有床,和一张被睡塌了一角的枕头。
  我把她放下。
  她立刻侧过身蜷起来,浴巾松了,滑到腰际,肩膀、锁骨、大腿外侧那些红痕便都露出来——不是新鲜的血,是被勒过、夹过、又被热气蒸过之后留下的深粉色,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发暗。
  像淋过雨、还没抖干净水的猫。这个比喻我当时并没有想起来。我只是看见她把自己缩得很小,手还下意识地去抓浴巾边,却没力气扯严实。
  “别动。”我按住她手腕,“先处理一下。”
  医药箱在床头柜第二层。
  打开时金属搭扣响了一声,在这安静里显得过分清楚。
  我坐到床沿。
  最先要取的是乳夹。
  那两枚小东西在她胸口挂得太久,取的时候一定会疼——不是夹的疼,是松开的那一下,血重新涌回去的疼。
  “忍一下。”
  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牙关咬得很紧,像提前把那声叫压进牙缝里。
  我捏住左边那枚的机关,吸了口气,一下松开。
  “啊——”
  她猛地弓背,肩胛骨几乎离开床单。
  那不是表演。
  声音被她自己掐短了,可身体骗不了人,乳尖在松开的瞬间迅速充血,颜色一下子深下去,她整个人都在抖。
  我立刻用掌心覆上去,不揉,只是捂着,把温度送回去。
  她的心跳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乳肉撞我手心,又快又浅。
  “没事了。”我说,声音比我想的更低,“回流,过一会儿就好。”
  等那阵细密的刺痛退到能忍受的程度,我才去取另一边。
  一样的弓,一样的抖,一样把脸侧进枕头里,把后半截叫声闷死。
  两枚夹子都拿掉之后,胸口剩下两圈深痕,边缘清楚,像被什么东西认真地标记过。
  不是浪漫。
  就是金属在皮肤上待太久的结果。
  药膏是清凉的。
  我挤在指腹上,先从手腕开始。
  绳痕勒进肉里,有的地方已经微微鼓起。
  药一抹上去,她皮肤立刻起一层细小的颗粒,肩膀轻轻一缩,却没有躲。
  脚踝、腰侧、大腿根靠近绳结压过的位置,我都涂到了。
  动作不快。
  快了会疼,也会让这事变得像在完成任务。
  “疼吗?”
  “不疼。”她嗓子哑着,“……挺舒服的。”
  涂完,箱子推到一边。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把她连着那团已经有些乱的浴巾一起捞进怀里。
  她身上凉。
  不是浴室里那种刚出蒸汽的凉,是力气抽空之后,体温暂时拢不住的凉。
  我用胸口、用小臂、用贴上去的小腿去暖她。
  下巴抵着她头顶,能闻到洗发水被热气蒸过以后发沉的味道,底下还混着一点药膏的薄荷。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亮从缝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发冷。
  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而且短,随即又没了。
  卧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她的先还浅,后来渐渐沉下去,胸口起伏变得慢。
  我的手搭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偶尔还是会轻轻颤一下,像睡意和余韵在抢同一具身体。
  “苏苏。”
  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那块骨头里传出来。
  “嗯。”
  “我……”她停住。手指在我锁骨附近慢慢画,一下,又一下,没有形状,“我很久没有那样了。”
  “哪样。”
  “失控。”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气很短,“完全交出去。不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不用负责这间屋子、这个家、你的功课、明天的事。就……待在那儿。感觉。”
  我没接话。把她又拢紧了一点。她的膝盖轻轻顶着我的腿,像找一个更稳的支点。
  “你把我吊起来的时候,“她继续,声音仍然贴着我的皮肤,“眼睛看不见,嘴也被堵住,手脚都动不了。我怕。不是怕你会真把我怎么样,是怕那种——整个人被从日常里抽出来的空。可那种怕里又夹着别的。很怪。因为我知道你就站在旁边。我知道绳子的另一头是你。我知道……无论我掉到哪一层,你都会在下面。”
  “我会。”我说,“一直都在。”
  她抬起头。床头灯还没关,光很暗,可她眼睛里有一层水,不是要哭的那种汹涌,是被说中了之后慢慢渗出来的亮。
  “你长大了。”她看着我,像第一次把这件事看清楚,“不是需要我挡在前面的小孩了。”
  “我早就在长。”我笑了一下,很轻,“你只是一直当没看见。”
  她也笑。那笑容里有松下来的东西,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涩。手指抚上我的脸,指腹经过眉骨、眼尾,最后停在颊边。
  “你扇我的那一下,“她说,“我真以为在做梦。那么实。没有停顿,也没有先征求我同不同意被那样对待——当然,事先是谈过的,可真正落下来的时候,还是不一样。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女儿已经能掌控我,能弄痛我,也能在弄痛之后把我从地上捡起来。”
  “后悔让我看见那一面?”
  “不后悔。”她摇头,很清楚,“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上瘾。”声音低下去,几乎要溶进被子里,“怕我会越来越要那种被接住的感觉。怕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