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裴衍忽然开口。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人自然老得快。”
沈鹿笙面色未改,提着装满灵泉水的水囊,径直往营地走去。
夜已深,瘴气绕着营地翻滚,火堆里偶尔传出几声轻响。
沈鹿笙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了眼,却毫无睡意。刺客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话,始终压在她脑中。
队伍里还有一个代号为“蛇”的内鬼。
“妹妹,怎么还不睡?”
沈鹤霆巡视完营地,提着削尖的木棍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睡不着。”沈鹿笙睁开眼,压低嗓音,“大哥,若不把那个‘蛇’揪出来,咱们就算到了雾岚谷,也得防着背后有人捅刀。”
沈鹤霆皱起眉。
“你怀疑钱虎手下的差役?”
“不只他们。”
沈鹿笙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
“队伍里共有三拨人。钱虎和剩下的差役,咱们沈家,还有其他几家流放犯。”
“差役下手最方便。先前那个伙夫刘三,不就是混在他们里面?”
“刘三出了事以后,钱虎盯手下盯得很严。魏庸留后手,不会只往一个地方安插人。”沈鹿笙摇了摇头,“我反倒更怀疑那些流放犯。”
“流放犯?”
沈鹤霆愣了愣。
“那几家人都是受牵连的苦命人,一路饿得走路都打晃,哪有杀手的样子?况且前世流放时,咱们也没遇上这号人物。”
“前世咱们连鸦鸣岭都没撑过去,藏在暗处的人根本用不上。”沈鹿笙盯着泥地上的三个圈,“如今沈家活着的人太多,魏庸安排的备用棋子才有了用处。”
“怎么查?总不能把那些人全抓起来拷打一遍。”
“用排除法。”
沈鹿笙扔掉树枝,冷笑了一声。
“只要把饵放出去,藏得再好的蛇也会探头。”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沿着瘴气林边缘赶路。
沈鹿笙将碧桃叫到一旁,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你去其他流放犯那边走动,装作无意,放个消息出去。”
“小姐要奴婢说什么?”
“就说我昨晚看过舆图,发现雾岚谷藏着一条水路。顺着那条路走,能绕开赵铁山的地盘,逃出岭南。”
碧桃捂住嘴。
“真有这条水路?”
“假的。”沈鹿笙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得隐秘些,别当众嚷嚷,又得让那几家人都听见。”
“奴婢明白。”
碧桃端起一碗热水,凑进了流放犯的队伍。
不到半个时辰,这消息便在几家流放犯之间传开了。
中午歇脚时,唐九娘挨着沈鹿笙坐下。
“沈大小姐,你家小丫头嘴可不严,到处说有水路能逃。”
沈鹿笙递给她一块干粮。
“你也听见了?”
“何止我听见了。那几家人全听见了,一个个眼睛直冒绿光,凑在一处商量着怎么跟你们沈家走。”
唐九娘咬下一口干粮,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不过,有个人的反应挺怪。”
“谁?”
“那个哑巴老李头。就是跟在张家后面的远亲。别人听见能逃命,恨不得当场跪下来求你,他倒好,跟块木头似的,连眼皮都没抬。”
沈鹿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老李头五十多岁,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一路上没开过口,也很少与旁人来往,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是哑巴,没反应也正常吧?”沈鹤霆插了一句。
“大公子,哑巴是不能说话,又不是聋子。”唐九娘翻了个白眼,“有活路摆在面前,他连听都懒得听,才叫不正常。”
沈鹿笙收回视线,朝不远处的沈七递了个眼色。
午后,队伍顶着烈日继续赶路。
走出一段,老李头忽然捂住肚子蹲下,指着路旁的树林,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的“啊啊”声。
张家家主赶忙向钱虎求情。
“官爷,我这远房表哥吃坏了肚子,求您容他去林子里方便。”
钱虎不耐烦地挥了挥鞭子。
“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敢跑,老子打断他的腿!”
老李头连连点头,捂着肚子钻进树林。
队伍还在往前走,沈七借着杂草遮掩,悄悄脱离人群,跟进了林子。
半个时辰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扎营。
沈七绕过树林,从山坡另一侧回来,走到沈鹿笙身边。
“大小姐,查清楚了。”
“是他吗?”沈鹤霆急着追问。
“是。他不是哑巴。”
沈七压着声音,将林中的事说了一遍。
“进林子后,他便直起了腰,走得比寻常年轻人还快。我跟着他往里走,看见他从怀里取出竹筒,放飞了一只信鸽。”
“好个老东西!”
沈鹤霆握住刀柄。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慢着。”
沈鹿笙按住他的手腕。
“沈七,信鸽飞往何处?”
“怪就怪在这里。”沈七皱着眉,“那只鸽子没往北飞,去的是南边。”
“南边?”
沈鹤霆怔住了。
“南边是岭南腹地,再往前就是雾岚谷。魏庸人在京城,他往南传什么信?”
沈鹿笙抬头望向南方。浓雾遮住山路,只能瞧见灰蒙蒙的一片。
“大哥,咱们先前都以为,魏庸派来的杀手是从京城一路追来的。”
“难道不是?”
“若他早在岭南布好了人呢?”沈鹿笙反问,“钱虎说过,赵铁山盘踞雾岚谷多年,连官差都不敢招惹。陆文渊就在岭南,一个山匪头子凭什么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称王称霸?”
沈鹤霆吸了口凉气。
“赵铁山和魏庸有勾连?”
“就算不是魏庸亲自养的狗,也脱不了干系。那个代号为‘蛇’的内应,越过京城,直接把消息送往南边,说明雾岚谷附近有人等着接信。”
沈鹿笙望着前路,面上再无半分暖意。
“魏庸是要借赵铁山的手,把咱们沈家埋在谷里。”
“那还留着老李头做什么?”
“留着他传信。”
沈鹿笙笑了笑。
“他送出去的,多半是咱们准备走水路逃跑的消息。”
沈鹤霆眼睛一亮。
“那赵铁山的人便会去那条根本不存在的水路设伏?”
“没错。等他们扑空,咱们已经从正路进谷了。”
“大小姐,那只信鸽飞得很快,明早便能送到。”沈七仍有顾虑。
“送到更好。”
沈鹿笙朝裴衍所在的囚车望了一眼。
“等进了雾岚谷,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唐九娘端着一碗热水走来,听了半截,便凑上前问:“你们嘀咕什么呢?那个哑巴老李头回来了。我看他情形不太对,满头虚汗,走进营地时还扶了下树。”
沈鹿笙转头看向老李头。
那人正低头啃着干粮,背比往常弯得更低,拿饼的手也在发抖。
“他不是闹肚子。”沈鹿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