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在府里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杨威的语气有些快意。
  “不过,殿下,虽然刘庆被抓了,但所有的罪名都只到他这一层。”
  “王长青的供词里,没有一个字直接提到吴王殿下。”
  “这很正常。”莱西对此毫不意外。
  “炎文生性多疑,做事一向喜欢留后手,怎么可能留下直接的把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刘庆把所有罪都扛下来,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下人蒙蔽’的无辜主子。”
  “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杨威有些不甘心。
  “不。”莱西摇了摇头。
  “火已经烧起来了,炎文的钱袋子受到了影响,他手下的人心也开始乱了。”
  “更重要的是,父皇心里已经埋下了一根刺,这就够了。”
  扳倒一个皇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莱西有的是耐心。
  “现在,我们的重点要转移了。”莱西将写满字的纸收起来。
  “杨威,你派人去查一查工部侍郎张承,还有大理寺少卿麟越这两个人。”
  “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他们的日常起居、为人喜好、政见主张,越详细越好。”
  “是!”杨威领命。
  “记住,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莱西叮嘱道。
  “殿下放心。”
  杨威退下后,莱西重新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了一张百灶城的水系舆图。
  这是他前几天让工部的朋友帮忙找来的。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从城外的护城河,到城内穿梭交错的几条主运河,再到那些小水道。
  晏观颐的话提醒了他,均输法之弊,表现在物价,根子却在流通。
  而百灶城作为大炎都城,其流通的命脉,就是水运。
  他看着图上那些淤塞、狭窄、规划混乱的河道,一个个改造的方案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了自己在大荒城修建驰道和水利工程的经验。
  分段施工、统一标准、预制构件……这些方法,同样适用于京城。
  他不能直接去攻击均输法,但他可以从改善京城的基础设施入手。
  这是一个谁也挑不出错处,甚至会得到支持的切入点。
  工部侍郎张承,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吗?
  一个有才华却被压制的工科专家,最渴望的是什么?
  无非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舞台。
  而莱西,恰好能给他提供这个舞台。
  他拿起笔,开始在舆图的旁边,画下一些草图,标注上一些文字。
  “玉带河段,可设三处沉沙池,减少下游淤积。”
  “东市运河过窄,可将沿岸违章商铺拆除,拓宽河道,并修建纤道。”
  “可效仿大荒,以水泥预制块,加固主要河道堤岸,工期短,见效快……”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映照着莱西专注的脸庞。
  他仿佛又回到了在大荒城的那些日夜,那个对建设和改造充满无限热情的秦王。
  ……
  两天后,杨威的调查结果就放在了莱西的桌案上。
  “殿下,都查清楚了。”杨威汇报道。
  “那位工部侍郎张承,果然是个痴迷营造之术的。”
  “除了上朝和在工部衙门当值,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部的图档库里,或者亲自去京城各处工地、河道勘察。”
  “为人方正,不喜交际,也从不收礼,因此在官场上没什么朋友。”
  “至于大理寺少卿麟越,更是个怪人。”
  “每日除了点卯,就是在大理寺的刑律典籍库里看卷宗,钻研律法。”
  “据说他能把整部《大炎律》倒背如流,油盐不进,只认法条,不认人。”
  “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人都曾试图拉拢他,结果全被他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莱西听完,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和晏观颐描述的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有本事、有原则,但在如今这个官场上,注定混不开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是最值得争取的力量。
  “张承最近在忙什么?”莱西问道。
  “听说他最近正为城东的‘乱葬沟’头疼。”杨威答道。
  “那本是一条排污的暗渠,因为年久失修,多处塌方淤塞,一到下雨天,污水就倒灌出来,周边几条街巷臭气熏天,民怨很大。”
  “工部拨了两次款,派了两拨人去修,都没弄好。”
  “现在成了个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
  “乱葬沟……”莱西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叄司七洱児寺拔咝,心下了然。
  ……
  第二天下午,莱西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富家公子装扮,只带了同样作便装打扮的杨威,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城东乱葬沟附近。
  还没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行人无不掩鼻疾走。
  莱西皱了皱眉,他没想到京城繁华的表象下,竟有如此藏污纳垢之地。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茶楼坐下,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不远处那条臭水沟。
  果然,没过多久,一队穿着工部官服的人就出现在了沟渠边。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和疲惫,正是工部侍郎张承。
  他正对着那条黑不见底的沟渠,和身边的几个下属争论着什么,不时摇头叹气,显然是束手无策。
  “殿下,就是他。”杨威低声道。
  “嗯弍揪七VI9(一)氵爸轳。”
  莱西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我们去会会他。”
  两人下了楼,装作无意路过的样子,向张承等人走去。
  “唉,这可如何是好?下面全是淤泥和塌方的砖石,人根本下不去。”
  “再这么堵着,一场大雨下来,半个东城都要被淹了。”一个工部官员唉声叹气。
  张承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
  他也知道问题棘手,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疏浚范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这位大人,我看你们对着这河道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张承回头一看,见是两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个,气质沉静,眼神清亮,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他本不想理会,但对方的眼神里,没有看热闹的轻浮,反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他叹了,指着臭水沟,苦笑道:“让公子见笑了。”
  “此沟渠淤塞严重,内部多处塌方,常规方法无法疏通,我等正为此事发愁。”
  莱西走到沟渠边,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问道:“不知大人可曾试过,从下游开口,用水压冲刷,辅以分段拦截清理?”
  张承愣了一下:“用水压冲刷?可这沟渠狭窄,水压过大,恐致两侧土壁二次塌方。”
  “所以要辅以支撑。”莱西侃侃而谈,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以先用木桩和挡板,在即将施工的河段内壁进行临时加固。”
  “然后,在上游筑坝蓄水,瞬间开闸,利用水的冲击力将大部分淤泥冲向下游的预设拦截网。”
  “如此反复几次,大部分浮泥便可清除。”
  “至于那些塌方的石块和硬泥,则需等到水位下降后,再派人下到加固好的河段内,进行人工清理。”
  莱西所说的,正是后世常用的“水力冲挖法”的雏形。
  张承越听眼睛越亮。
  他本身就是此道专家,莱西一番话,虽然简单,却直指核心,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临时加固……分段拦截……好!好办法!”张承激动地一拍手。
  “我怎么就没想到!此法虽然耗时耗力,但却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兴奋地看向莱西,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好奇:“敢问公子高姓大名?竟对营造之术有如此精深的见解?”
  莱西微微一笑:“在下姓李,只是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胡乱想些东西罢了。”
  他没有立刻暴露身份。
  “李公子太过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