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认为,此事于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切不可自乱阵脚。”
  炎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虽然恨得牙痒痒,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慌与怒火,陷入了自顾不暇的混乱之中。
  ……
  太师府内。
  荀晦明端坐书房,静静地听着门生的汇报。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镇纸的边缘。
  “太师,这股风来得太快太猛,下官认为绝非偶然!”一个年轻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
  “民间怨气冲天,竟全都对准了发运使司?”
  “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借此攻击我们的变法大业。”
  荀晦明缓缓点头:“老夫知道。”
  “这手段,不像是穆峥的风格,倒像是……有人在借力打力。”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下官已经派人去城中各处茶馆警告弹压,但效果甚微,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逆反之心。”
  “堵不如疏。”荀晦明沉声道。
  “民怨已成,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传我的话,让肃政院的御史们动起来,先查几个漕运上的小吏,给百姓一个交代。”
  “先把这股火气泄掉再说。”
  他意识到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宣泄口,否则这股滔天民怨,迟早会烧到他这儿。
  ……
  此时太傅晏观颐的府中,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晏观颐正与自己对弈,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听完管家关于城中舆论的汇报,他只是淡淡一笑,捻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瞬间盘活了一大片孤棋。
  “借民意为刀,引而不发,搅动一池春水,却又置身事外。”他看着棋盘,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盘棋,下得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看来,大荒城那五年的风沙,确实能磨砺心性啊!”
  二皇子的手段,已经从单纯的做事,提升到了造势的境界,这让他颇为赞赏。
  ……
  秦王府,书房内。
  莱西站在京畿水系图前,神情专注。
  杨威刚刚将各方反应一一汇报完毕。
  “殿下,一切如您所料。”杨威兴奋地说着。
  “现在满城都在议论漕运的事,荀太师那边已经开始紧张,三殿下更是成了惊弓之鸟。”
  莱西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色。
  “这只是第一步,点火而已。”他平静地说道。
  “百姓的愤怒是真实的,但也是盲目的,光有愤怒,扳不倒那些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他转过身,看着杨威:“杨威,继续让下面的人收集民意反馈,同时,把李四那本账册准备好。”
  莱西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舆论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就该给这把火,添一把真正的干柴了。”
  ……
  京城的舆论风暴愈演愈烈。
  “陈老五”的故事,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演变出十几个不同的版本。
  有的说他闺女没钱治病,已经香消玉殒;有的说他自己想不开,投了运河;更有的说,他因为冲撞了贵人,被秘密抓进了大牢。
  故事越传越惨,百姓的怒火也就越烧越旺。
  一时间,发运使司和通达商会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就连一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税吏,这几天出门都得缩着脖子,生怕被哪个情绪激动的百姓认出来,扔一身烂菜叶子。
  荀晦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心里清楚,再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平息民怨,这把火恐怕就要烧到他这个变法主持者的身上了。
  太师府,密室内。
  荀晦明召集了几位心腹门生。
  “太师,如今民怨沸腾,皆言均输法之弊,我等若是再不作为,恐怕会被穆太尉那帮武夫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大做文章啊!”一名官员急切地说道。
  一名户部官员也附和道:“是啊,太师。”
  “下官在户部,已经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都说发运使司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钱袋子,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荀晦明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他面色沉静,缓缓开口:“慌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阵脚!”
  “变法触动了旧党的利益,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本就在老夫的预料之中。”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民怨需要一个宣泄口,既然他们想要一个交代,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看向一名在肃政院任职的门生:“王御史,你明日上朝,就弹劾漕运总司的几名主事,以及通州、霸州几个税卡的税吏。”
  “就说他们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是他们扭曲了变法的好意,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那王御史一愣:“大人,可这些人……大多都是我们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啊。”
  “正因为是我们的人,才要我们自己动手清理。”荀晦明冷笑一声。
  “弃车保帅的道理,你们不懂吗?”
  他又转向那名户部官员:“户部配合肃政院,把这几个人的账目做实。”
  “记住一定要快,要让朝堂上下都看到我们整顿吏治的决心。”
  那名官员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太师放心,下官明白,保证让他们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荀晦明的策略很明确:用几个底层官员的脑袋,来平息百姓的怒火,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从而保护藏在水面之下的真}栮〤N龄鸸〖(II;?吆珊龄把IIH正利益集团。
  他相信,只要牺牲掉这些替罪羊,就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这场风波尽快过去。
  ……
  第二日早朝。
  果然,肃政院的王御史第一个站了出来,声色俱厉地弹劾了漕运系统内的七八名官员。
  从总司主事到关卡税吏,罗列的罪名包括贪墨税银、私设关卡、勒索商户等等,听上去触目惊心。
  户部侍郎严翻紧随其后,呈上了相关的账目证据,证实了王御史的弹劾。
  这一番配合打得是行云流水。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荀太师会对自己的门下,下如此狠手。
  三皇子炎文一派的官员见状,都幸灾乐祸地看着。
  最终,皇帝下令,将王御史弹劾的一干人等,立刻革职查办,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
  消息传出,京城百姓先是一阵欢呼,以为青天大老爷终于出手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渐渐让人觉得不对味了。
  被抓的这几名官员,很快就在大牢里供认不讳,将所有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刑部和大理寺的审理也快得惊人,不过三天时间,案子就审结了。
  结果是,为首的两名主事判了斩监候,其余的则流放三千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却也敷衍得明明白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找了几个倒霉蛋来顶罪。
  那些真正让百姓恨之入骨的贪官,以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根本没有被触及分毫。
  一场声势浩大的民怨风暴,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压了下去。
  百姓的欢呼变成了失望,继而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愤怒和无奈。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被耍的猴子,空欢喜一场。
  ……
  秦王府。
  莱西听着杨威的汇报,脸上露出不出所料的冷笑。
  “殿下,荀太师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倒是纯熟。”杨威有些不屑地说道。
  “只可惜,他把百姓当成了傻子。”
  “他不是把百姓当傻子,他是自信能够掌控局面。”莱西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初冬的萧瑟景象。
  “他以为抛出几个卒子,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保住他的车和帅。”
  “但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莱西心里清楚得很,被抛出来的这几个人,不过是贪腐网络中最末端的小鱼小虾。
  他们或许贪婪,但他们绝对没有能力构建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