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疲惫。
  怒火过后,是冷静的思考。
  要知道,动黄时中,就等于是在向荀晦明的变法开刀。
  而变法,是他默许甚至支持的,是他用来平衡朝堂,打压旧勋贵,集中皇权的工具。
  如果现在因为黄时中案,就全盘否定变法,那无异于自毁长城,会让穆峥那帮武勋集团趁势而起,朝堂将再次失衡。
  更何况,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清河县案,朝堂本就不稳,实在不宜再起大波。
  真龙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将奏折缓缓放下,闭上了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他才睁开眼,对身边的亲信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宣秦王炎曦,即刻入宫觐见。”
  他需要和这个儿子好好谈一谈。
  他要知道莱西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
  半个时辰后,莱西走进了养心殿。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吧。”真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奏折,朕看了。”
  莱西站起身等待山死零企栮q飼八着下文。
  现在是关键时刻,真龙的态度,将决定此案的走向。
  真龙没有直接谈论案情,而是换了一个话题:“炎曦,你对荀太师的变法,怎么看?”
  试探。
  莱西心中了然。
  他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荀太师变法,其‘革除积弊,富国强兵’的初衷,是好的。”
  “大炎沉疴已久,确实需要一剂猛药。”
  这个回答,让真龙的眼神微微一动。
  莱西没有像穆峥那样,一味地反对变法,这让他有些意外。
  “但是!”莱西话锋一转。
  “良药苦口,猛药更需良医掌控。”
  “若掌控不当,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催生新的毒疮!”
  “均输法,本意是平抑物价,互通有无。”
  “但在执行之中,却给了地方官吏过大的权力,而权力一旦失去监督,便会滋生腐败。”
  “所谓的发运使司,在一些地方,已经沦为了官商勾结,与民争利的工具。”
  “他们以国家之名,行垄断之实,低价强收,高价倒卖,堵塞商路,牟取暴利!”
  “漕运贪腐一案,正是这种权力寻租之下,长出的最大一颗毒瘤。”
  “它正在吸食着大炎的血液,动摇着我朝的国本,若不尽快割除,后果不堪设想!”
  莱西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没有否定变法的初衷,从而避免了与真龙的意图相悖。
  但他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变法在执行层面出现的巨大问题,以及其带来的严重后果。
  真龙静静地听着,眼中流露赞许之色。
  他发现,自己的这个二儿子,远比他想象的要清醒,也更有政治智慧。
  他懂得权衡,懂得看清问题的本质。
  “你说的有道理。”真龙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莱西的分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拿起那份奏折,递还给莱西。
  “这份奏折,你先拿回去。”
  “证据,还不够。”
  莱西心中一凛。
  这不是说他的证据不足以给黄时中定罪。
  而是说,这些证据,还不足以让父皇下定决心,冒着朝局动荡的风险,去动黄时中。
  父皇需要一个能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铁证。
  他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儿臣明白。”莱西接过奏折,躬身行礼。
  ……
  回到秦王府,莱西立刻召来了杨威。
  “杨威,你立刻带人,秘密控制住周全提到的那几个,负责给黄府输送钱财的管事和账房。”
  “记住,要活口!”
  “另外,给我查清楚通达商会!”
  “是,殿下!”杨威领命,眼中杀气毕露。
  ……
  日月所及皆为炎土:第二百四十五章:声东击西
  真龙召见二皇子之后,却并没有做出什么举措。
  这无疑让荀晦明和黄时中暂时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真龙显然是投鼠忌器,为了维护变法大局和朝堂稳定,不愿轻易对黄时中这样的重臣下手。
  “太师,看来陛下心中,还是以大局为重的。”黄时中府上,他一边给荀晦明斟茶,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秦王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还是嫩了些,不懂得陛下的权衡之术。”
  荀晦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之色。
  “不可大意。”他沉声道。
  “秦王心性沉稳,手段狠辣,远非他那两个兄弟可比。”
  “他既然敢把证据捅到御前,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陛下这次虽然压下了,但也在等,等一个让他不得不出手的时机。”
  黄时中闻言,额头又渗出了一层冷汗:“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那是等死。”荀晦明放下茶杯,眼中寒光一闪。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
  他思索片刻,缓缓说道:“秦王如今最大的依仗,便是那个漕运整饬司,他所有的调查,都依赖于此。”
  “我们动不了他的人,但可以釜底抽薪,让他这个衙门,变成一个空架子。”
  “釜底抽薪?”黄时中一时没明白。
  “不错。”
  荀晦明解释道:“整饬司要查案,就需要各部司的卷宗和人手配合。”
  “从明天起,你aVI彡洱鸸久让户部的人,以‘账目繁杂,需要整理’为由,拖延卷宗的交付。”
  “我也会让其他几个部门的人,用各种借口,将派去整饬司的人手抽调回来。”
  “没有了卷宗,没有了人手,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对着一个空衙门干瞪眼。”
  “妙啊!”黄时中眼睛一亮。
  “太师此计,实在是高!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等这阵风头过去,陛下也就不会再追究了。”
  “这只是第一步。”荀晦明继续道。
  “第二步,是引蛇出洞。”
  “秦王见调查受阻,必然心急,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你派人放出风声,就说通达商会的一批重要账目,藏在城外通州的一个秘密货仓里。”
  “这是……假消息?”
  “半真半假。”荀晦明冷笑道。
  “那里确实有通达商会的一个货仓,但里面只有些不值钱的货物,真正的账目,我们必须立刻转移销毁!”
  “这个假消息,就七?倭3⊙??泗氿起叁?是放给他的诱饵,他若派人去查,必然扑空。”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反咬一口,告他一个‘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的罪状!”
  “让他从查案的人,变成被查的人!”
  黄时中听得心悦诚服,连忙躬身道:“太师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这就去办!”
  ……
  第二天,漕运整饬司的运转,果然就遇到了阻力。
  麟越去户部调取漕运税收的原始卷宗,户部的官员陪着笑脸,说卷宗正在盘点,请大人过几日再来。
  就连整饬司内部,其他部司派来的官员,也纷纷以生病、家中有事等理由请假。
  整个衙门一下子冷清了大半。
  “殿下,他们这是在公然对抗!”麟越气冲冲地来向莱西汇报。
  “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
  莱西正在看一份杨威刚刚呈上来的情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意料之中。”
  “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
  他放下情报,对麟越和张承说道:“他们想拖,就让他们拖,他们想抽人,就让他们抽。”
  “你们二位,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将我们手头已有的证据,再梳理一遍,务必做到天衣无缝。”
  麟越和张承虽然心中不忿,但见莱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好压下火气,领命而去。
  他们走后,杨威才低声问道:“殿下,我们真的就这么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