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起。
苏寻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树纤维编织而成的天花板。
那些纤维是活的,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蠕动,像在呼吸。
墙壁上攀附着发光的藤蔓,幽蓝色的荧光一明一暗,节奏平缓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的摇篮曲。
空气里弥漫着母亲树汁液残留的清甜,混合着干苔藓的草木气息和窗外飘进来的森林芬芳。
他的头脑出奇地清醒。
那些黏稠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噩梦残渣——明美骑在他身上时冰冷华的御神袍,春奈含着他龟头时喉咙深处蠕动的触感,那把祭刀抵在阴茎根部时金属的冰凉——全都变得模糊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像被浸泡在温水中渐渐褪色的水墨画,边缘晕开了,细节丢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水渍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试图回忆细节,但每次即将碰到那些画面的边界时,意识就像被无形的手拢住轻轻拽回,让那些痛苦滑开,让那些恐惧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安心感。
像冬天窝在暖炉边,像儿时发高烧时母亲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像所有他从未真正体验过但在这一刻本能地接受的安宁。
这股安心感没有来由也没有边界,它弥漫在房间里的每一点空气中,弥漫在发光藤蔓的每一次脉动中,弥漫在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中。
母亲树的汁液还在他体内工作。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了柔软的胎毛和干花花瓣,触感清晰而敏锐,不再有穿越刚结束时那种迟钝和麻木。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的肌肉回应了他的指令——仍然有些酸软,但已经能稳定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
织毯从胸口滑落堆在腰间,露出他赤裸的胸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腹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呼吸。
不属于自己。
更浅更轻,带着一种只有年轻少女才有的清甜气息,像是刚摘下来的某种新鲜浆果被咬破后在空气中弥漫的气味。
那呼吸每隔几息就会波动一下,夹杂着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磨牙声,像小动物在睡梦中啃着不存在的东西。
苏寻侧过头。
莉拉趴在他的床沿睡着了。
她的睡姿毫无防备,双手交叠垫在脸颊下面,把半边脸压得扁扁的。
淡金色的长发散开铺在干苔藓上,发尾卷曲着缠绕住几片干花花瓣,花瓣已经在她翻身时被压碎了,残骸粘在她的发丝间闪烁着极细微的光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手臂上留下了一小滩透明的湿痕。
她的尖耳软软地垂在头发两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耳尖是熟睡时特有的那种浅粉色,像两片刚从枝头掉落的樱花瓣。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藤蔓胸衣和叶裙。
胸衣的一侧藤蔓在她趴着时被蹭松了,从肩膀上滑下半指宽的距离,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比脸颊更白皙的皮肤和乳沟起点处那条浅浅的粉红色阴影。
叶裙的裙摆被她毫无形象地蹭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丫,脚底还残留着采月光苔时留下的红痕。
苏寻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他在昏迷中对时间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每一次他的眉头皱起时,都有一缕还未完全清醒的触感告诉他——有人在旁边。
那个人会时不时碰一下他的手指,用微凉的手指探他的额头温度,或者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胸口。
那只手的触感总是犹豫而笨拙,每次碰到他的皮肤都会轻轻抖一下,然后立刻弹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落在莉拉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莉拉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天蓝色瞳孔在幽蓝荧光下像两颗被湖水浸过的宝石,有一瞬间完全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盯着苏寻的脸看。
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莉拉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来,脑袋直接撞上了床沿上方悬着的发光藤蔓,被藤蔓弹回来又咚一声撞在床沿边缘,然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在干苔藓堆里。
淡金色长发炸成一只毛茸茸的刺猬,头顶还顶着一大片被撞碎的发光藤蔓碎片,幽蓝色的孢子飞得到处都是。
“播播播播播——”
她没能说完那个词。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嘴巴开开合合,脸色从白变红再变成更深的红。她想站起来结果左脚踩住了自己的头发,又摔了回去。
“播种者大人您醒了您什么时候醒的我没有偷懒我一直守着的就是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开始咳嗽,口水呛进了气管。
苏寻看着她。
看着那团炸毛的淡金色头发,看着那双因为惊慌而瞪得圆圆的天蓝色眼睛,看着藤蔓碎屑正从她尖耳朵的尖端缓缓滑落。
他看着这个在一天之内左脚绊右脚至少摔了三次的精灵少女,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不是欲火,不是欲望。
是某种他在种畑乡那大半年里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只是想看着对方就觉得很舒服的很干净的感觉。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
莉拉噎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长发在脑后甩来甩去像狗尾巴,“先知大人让我照顾您等您醒过来!我已经给您喂了三次水换了一次药布还帮您擦了脸上的汗!您刚刚醒来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身体酸不酸?要不要我再去摘点安神草给您?”
她一边问一边凑近,最后几乎把脸贴到了苏寻眼前。
她的呼吸带着新鲜浆果的甜味喷在他脸上。
苏寻不由自主地往后稍退了一点,这个退后的动作被莉拉捕捉到,她立刻往后跳了三步,尖耳的耳廓紧张地高高竖起。
“对不起我又靠太近了!”
苏寻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浅,只牵动了嘴角边缘一丝肌肉。
“没关系。”
莉拉的耳朵竖得更高了,红得更深了。
“您可以下床吗?要不要我带您出去走走?外面天气很好——不对,精灵森林的天气一直都很好,因为母亲树的叶子会给我们挡住雨,所以永远不会下雨。但阳光还是会洒进来,我特别喜欢傍晚时的阳光,那时候整个部落都是金色的。您还没看过吧?我可以带您去看!”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拼命把之前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不过如果您还累的话就算了,不勉强,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我可以继续守着——”
“好。”
“——不对,您说好?”
“我说好。”苏寻掀开毯子站起来。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但已经能自如站稳。
他赤脚踩在干苔藓上,脚底传来略带弹性的柔软感,“带我出去看看。”
莉拉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杂质——没有艾拉拉笑容里隐藏的精明,没有序章中明美笑容里高明的算计,没有春奈含着他龟头时脸上那种得到猎物后胜利的嗜虐。
只有看到某个自己一直守候的人终于恢复健康时纯粹的高兴。
“那这边请!我们部落虽然小,但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我最喜欢的就是药草园,虽然伊芙琳大人经常使唤我去采药弄得我腰酸背痛,但那里的花真的好好闻——还有瀑布后面的岩窟,菲奥娜大人说那是以前精灵们在打仗时躲藏的地方,我不太喜欢那里因为太黑了,但是站在瀑布前面看彩虹真的很漂亮——”
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整个部落的构造在她碎嘴而活泼的讲述中一点点展开。
苏寻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边缘掉线的织毯披在肩上当披风。
走出树室,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苔藓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冽带着森林特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