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是被香气呛醒的。
  鼻腔里灌满了过于浓郁的果味甜香,浓到发腻,浓到肺部本能在排斥,逼得她在昏迷中打了个喷嚏,然后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流动的紫色光海。
  她花了整整十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幻觉。
  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空气中,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挂的银河,颜色从淡紫到幽蓝渐变,缓慢地流动着,漂移着,仿佛整片森林在呼吸。
  光点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不烫,轻轻一眨就散开了,散成更细碎的微光,像打翻了一瓶液态的星尘。
  艾琳撑起上半身,发现身下是厚实柔软的苔藓。
  苔藓本身也会发光,是一种幽幽的浅绿色,手指按上去会留一个短暂的暗色印子,然后光会慢慢重新渗回来,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她仰起头,看见了树。
  巨树。
  树干粗得需要二十个人合抱,表皮是银灰色的,光滑得近乎金属质感,树冠高到看不见顶,只看到无数发光的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像千万条发光的丝带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摇摆。
  枝叶间挂着拳头大的花朵和果实,果实是半透明的,果皮下面流动着液态的光,颜色从暖黄到冷蓝不一,像是在呼吸。
  幽光森林。
  她脑子里自动蹦出了这个名字。
  联军情报卷宗里对这地方的记载只有短短两行字——魔界原始森林区域,环境参数不明,威胁等级评估无法完成。
  艾琳站起来,习惯性地去摸背后的弓,然后摸了个空。
  她的弓在魔王城断了,箭囊也空了。
  身上只剩一件破烂的皮甲,右腿的绑腿散了一半,走路的时候布条拖在地上,沾满了发光苔藓的碎屑。
  她抬手想整一下头发,手指触到左眼肿胀的眼皮时疼得嘶了一声,弓弦崩断时抽到眼睛的伤还没好,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判断不了方向。
  整片森林被紫色和蓝色的幽光笼罩,没有天空,看不见星星,到处都是巨大得不像话的树,树干之间距离很远,但垂下来的发光藤蔓比树还密,看起来像一片永远也穿不透的光帘。
  在这个没有日夜交替的森林里,艾琳完全失去了对时间长度的感知,她选定一个方向一直走。
  脚下的苔藓厚实柔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会惊起一小片光点,围着她的小腿打几个旋然后重新落回去。
  空气始终是温润的,不冷不热,湿度刚好,呼吸进去带着青苔和某种甜果的气味,但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她自己踩在苔藓上偶尔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流,是水珠滴落,一滴一滴,滴在静止的水面上,激起空旷的回音。
  她循着声音拨开一层又一层光藤,最后从最后一道藤帘里钻出来,然后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潭林间小湖。
  湖水是静止的,水面平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倒映着漫天流动的紫色光点,让人产生一种湖底才是天空的错觉。
  水滴从洞顶一根倒悬的钟乳石尖端滴下来,在水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搅乱了倒映的星海。
  湖边有东西。
  人形,女性身形,但下半身不是腿,是蛇尾。
  鳞片颜色是深绿色的,在紫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尾尖浸在湖水里轻轻摆动。
  她的上半身皮肤微暗,偏橄榄绿色调,乌黑长发,眼睛没有眼白——整颗眼球是柔和的琥珀色,瞳孔是一道竖缝。
  蛇娘。拉弥亚。
  卷宗上关于拉弥亚的记载是“威胁等级:中,毒牙携带神经毒素,不建议近身作战”。
  艾琳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重心下沉,手伸到背后想摸箭,又摸了个空。
  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附近还有没有第二条。
  湖边只有这一个。
  但她现在没有弓,没有武器,而且这名拉弥亚还没发现她。
  可以退回去,绕开这片湖,继续走。
  就在这时,那个拉弥亚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竖瞳收窄了一瞬,然后重新放大。
  “嗯?”拉弥亚歪了歪头,蛇尾从湖水里提出来,甩了甩尾尖的水珠,“你是新来的?”
  艾琳愣住了。对方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完全没有任何敌意。
  “我…”艾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迷路了。”
  “看得出来。”拉弥亚把整条蛇尾从水里拖上来,盘成舒适的一圈,上半身坐在自己的尾巴上,双手撑着下巴,打量着艾琳,“衣服破成这样,脸上还有伤,不是被传送到这里的时候摔的吧?”
  “你知道传送的事?”
  “当然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丢进来。”拉弥亚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同情。
  艾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拉弥亚知道的事情比她预期的多得多。
  见她没说话,那拉弥亚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又不会咬你。幽光森林跟魔界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们拉弥亚不是战斗种族,毒牙只是抓猎物用的。对人类,没兴趣。”
  “…我是精灵。”
  “精灵?”拉弥亚把头往前伸了伸,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和耳朵,“哦,还真是。耳朵尖尖的。不过你个子好高啊,精灵不都是小小的吗?”
  又来了。艾琳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她这辈子被问了无数次。
  “我是木精灵。”她说,语气尽量平淡。
  “木精灵?”
  “混血。精灵和哥布林的混血。我还有兽人混血,所以很高。”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做好了准备——准备看对方脸上浮现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不屑。
  嫌弃。
  恶心。
  或者更常见的,表面上维持礼貌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杂种”两个字的表情。
  她几乎每次遇到纯血高等精灵都会被这种目光洗礼一遍。
  但那个拉弥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疑惑。
  “哥布林是什么?”
  艾琳差点被自己呛到。
  “你不知道哥布林?”
  “不知道。魔界没那东西。”拉弥亚耸了耸肩,尾巴尖在草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所以你是混血?混血有什么不好吗?我姐姐也是混血,尾巴比我长一倍呢,超好看。”
  艾琳沉默了。
  不是不想接话,是脑子里突然空了。
  她预设了一辈子的反应——解释、辩护、反击、自嘲、先发制人地把自己的血统贬到底免得别人先开口——所有这些应对策略在这句“混血有什么不好吗”面前,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拳头的劲全被卸掉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惯性。
  “…没什么不好。”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
  拉弥亚笑了笑,从尾巴上滑下来,蛇腹贴着苔藓滑过来,来到艾琳面前。
  她的身高比艾琳矮不少——就算加上尾巴立起来的高度也只到艾琳的下巴——但她仰头看艾琳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或者不适,只有好奇。
  “我叫萨莎。你叫什么?”
  “艾琳。”
  “好名字。走吧,艾琳。我带你去村子里,给你找点吃的和药。你眼睛肿得挺厉害的,再不上药可能会留疤。”
  萨莎说完就转身往一条藤蔓密布的小径滑去,蛇尾在苔藓上蜿蜒前行,速度不快,留出了足够让艾琳跟上的余地。
  艾琳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萨莎带她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纠缠的发光藤蔓,绕过几棵巨型树木的板根,路上偶尔遇到其他拉弥亚,每条都朝萨莎打招呼,然后好奇地看看艾琳。
  蛇尾滑过苔藓的沙沙声、鳞片彼此摩擦的细微窸窣声、藤蔓被拨开时细碎的碰撞声,和远处不知从哪传来的泉水叮咚声混在一起,让整座森林听起来像一首安静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