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沈渡被程野打得半死，宋念才回过神来。
「别打了！他核心要是坏了你要被强制回收的！」
程野气喘吁吁停了手。指节上沾着仿生皮肤破损后渗出的修复液——不是血，但看着比血还吓人。
「对着别人的登记用户说喜欢！小三——我见你一次拆你一次！」
沈渡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修复液，「按理说先来后到——你才是小三。」
程野咆哮着又踹了他一脚。这一脚踢在核心电容的位置，沈渡的瞳孔光圈剧烈跳闪了几下，整个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宋念惊慌地蹲下去查看。
沈渡眨了眨眼。还活着。他抓住她的手腕，瞳孔光圈还在不规律地闪着，嗓音里带上了哀求：「你还是在乎我的——是吗？」
「我怕你死了，程野要被回收。」
沈渡的手指紧了一寸。
「我不需要去修复中心——念念，你听见了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不是说要和我终身绑定吗？还要和我选绑定戒指，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来，仿生皮肤下的修复机制已经在工作了，破口处慢慢愈合。
「沈渡。」宋念把手抽出来，声音很平，「顾明珠答应买你了。你不会被回收。」
「所以你不用因为害怕拆解而委屈自己。」
「不要装得喜欢我。」
「不是的——不是的——」他的姿态在往下坠，膝盖碰到地面，「我真的喜欢你。我没有在装。从我们登记第一天——我就喜欢你。」
「你很善良，很努力，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上你。」
听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喜欢自己，宋念第一反应居然是好笑。
他的行为凭什么算喜欢？
「你喜欢人的方式——是说我不配，说我丑。」
「让我受伤，最后告诉我自作自受吗？」
沈渡的脸在她的质问下一寸一寸地变白。仿生皮肤的微血管模拟在极度的情绪冲击下出了 bug，整张脸的颜色从青白变成了病态的灰。
她轻声总结：「沈渡，那我不需要你的这种喜欢。」
「而且我根本不会相信你喜欢我。」
「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她确定他不会死机，拉着程野走出了家门。
宋念把程野带去了仿生人修复中心。
护士还是上次那个。
她看程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这就是你的那个仿生人？月月害你受伤都不陪你来——这次自己受伤还要你陪——」
宋念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这是我换的新仿生人。」
护士愣了一下。
「上次我低血糖晕倒——是她垫在我身下，我才没摔到头部。」她擦着程野指节上的修复液，力道轻柔了很多，「她这么好的女孩——我以为你是那个欺负她的——」
程野第一时间看向宋念。
他的灰色眼睛在修复室的冷光灯下显得很亮。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念念。我好心疼你。」
宋念是个很自洽的人。
沈渡对她恶劣的时候，她会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他。她拼命加班，省吃俭用，想尽办法买更好的能源液和护理霜。她以为只要够努力，总有一天他会正眼看她。
她也会伤心，但她把那些伤心消化成了让自己坚强的养料。
她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再触动她。不管是旁人的轻视，还是亲近的人的伤害。
但程野忽然说——心疼她。
心疼她的伤。心疼她的努力。告诉她世界上他最喜欢她。
他看见她了。
心里有什么酸涩的东西汩汩往外冒，满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她不得不抬头，把程野的脸按回去：「好好治疗。」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否极泰来。
没有家人，遇到不爱她的沈渡。
一路的坎坷，都是为了最后把程野送到她身边。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念和程野都很默契地无视沈渡。
他每天坐在客厅那张二手沙发上，看着他们出门，回家。他不再冷嘲热讽，也不再去顾明珠那里。就只是坐着。瞳孔光圈固定在很浅的金色——不刺眼，不闪烁，像快没电了。
程野找了份工作。
「我有手有脚——虽然是合金的——不能让你养我。」他把新领到的工作证给宋念看，安保公司的，「我们两个一起挣钱，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他把第一份工资全部转给了宋念。
「你不用给我买高纯度能源液，普通的就行。我退役前在战地用的比这差多了。」
宋念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原来日子是可以两个人一起过的。
不是一个人拼命追赶，另一个人拼命嫌弃。
是两个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沈渡离开的前一晚，在小区门口截住她。
「我天天在家等你——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的瞳孔光圈微弱地闪了一下，S-7 的嗓音是原厂调校的，低沉悦耳，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比二手充电座还破，「念念，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人都会犯错，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一次呢？」
宋念没有绕开他。也没有生气。
「我没有怪你。我理解你——你是高定款，我是低保用户。我能买到你确实是捡漏。所以你不满足当下的生活——不满足我——我都理解。」
沈渡的瞳孔亮了一瞬：「那你原谅我了？我这次肯定会对你好——明天我们一起去把那废铁送回去——」
「不。」宋念的声音很平静，「程野不会走。」
「我认为你现在是因为害怕被拆解，导致误会自己的感情。等退换流程走完，一切就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你去和高净值用户匹配，我过我的日子。」
「不——没有误会——」沈渡拼命摇头，声音裂开了，「我要怎么解释你才会信？」
「我早就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你——可是我不能接受你只是个低保用户的事实。我是 S-7，是最高端的定制款——我的自尊让我侮辱你，言不由衷。好像这样我就不是自甘堕落——不是只配得上低保用户。」
「我享受贬低你以后，你努力证明自己爱我的样子。这样我就能一直处在高位——我始终是被人仰望的高定款。」
他蹲在地上，捂住脸。
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滴下来，砸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可我忘了我其实是个没人要的残次品——情感核心缺陷——是你的爱才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珍惜。」
宋念看着那些眼泪一朵一朵在地面上炸开。
她想起了登记那天。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和当时的喜悦混在一起。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还慌张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表情管理的"，她笑着说"你这样就挺好看的"。
那是她为数不多见到他真正笑的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那天他眼里的光，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他得救了。
不是因为"这个人很好"，是因为"这个人愿意救我"。
宋念忽然弯下腰。
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翻涌得厉害。生理反应比嘴诚实。
沈渡慌了：「怎么了？你生病了——」
她擦擦嘴角，推开他的手。
「沈渡。」
「我们真的完了。」
林悦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念念，程野确实很听话吧。」
程野抢着开口：「当然听话了。对吧念念？」
宋念憋着笑：「嗯。大部分时候听话。」
「什么啊——我一直很听话的。」高高大大的 K-9 做这种委屈的表情，反差到让人忍不住想揉他。
林悦让宋念签确认协议。
她提起笔。
忽然想起买沈渡那天——他们坐在一起，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泪和喜悦。
她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甩掉。
再如何，他也不是那个人了。
沈渡躺在房间里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