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沉闷干涩的门轴摩擦声,两扇厚重的朱漆雕花大门在孟青莲的手中缓缓向内敞开。
清晨的阳光顺着裂开的门缝,一点点倾泻进公馆内部。
就在大门开启的这一刻。
站在台阶高处的周承安,举起了一个铁皮扩音喇叭,迫不及待地向全场宣告这最风光的一幕。
“各位街坊,各位记者同志,大家做个见证。”
“从今天起,孟青莲同志正式认祖归宗,改名为沈青莲!全权接管沈家药铺与海运产业,成为沈家真正的主人!”
话音落下,身后的三叔公、四叔公带头卖力地鼓起掌来。
南州日报的两名记者疯狂按下快门,镁光灯频频闪烁,将沈青莲这志得意满、风光登顶的一秒永远定格。
然而。
门外的掌声、欢呼声、扩音喇叭里的回音,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视线越过沈青莲的肩膀,直直地投向被完全推开的公馆大厅。
没有金碧辉煌的水晶大吊灯。
没有名贵的大理石地板。
没有雕花繁复的黄花梨家具。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庞大、空旷、散发着刺鼻灰尘味的毛坯!
原本铺设着名贵大理石的地面,被整齐划一地撬成了深坑,露出底下潮湿发黄的泥土。
墙壁上那些昂贵的进口碎花墙纸不翼而飞,连带着底下的白灰都被刮了三层,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
头顶上,曾经挂着六层水晶灯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和两根随风晃荡的电线。
整个一楼大厅,被扒得比战场还要干净。
沈青莲脸上那高傲温婉的笑容,在看清屋里景象的瞬间,彻底死在脸上。
她猛地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刺破了短暂的死寂。
两名南州日报的记者最先反应过来。
这可是惊天大新闻。
南州第一豪门公馆,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人搬成了毛坯房。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镜头无情地对准了站在废墟前、脸庞因为极度惊恐和扭曲而变得丑陋不堪的沈青莲。
周承安脸色铁青,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沈青莲,大步冲进大厅。
他脚下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一脚踩进坑洼不平的黄泥地里,瞬间沾满了肮脏的泥水。
他不信邪,发疯般地朝着后头的厨房和餐厅跑去。
“不可能,昨天明明还在的。”
周承安冲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灶台被砸开了。
铁锅没了,切菜的案板没了。
就连墙上那两个黄铜的水龙头,都被人硬生生拧了下来,水管正往外滴着水。
这哪里是搬家,这分明是蝗虫过境。
“二叔!肯定是二叔干的!”
沈青莲提着昂贵的红洋裙,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泥地里。
高跟鞋陷进烂泥拔不出来,她一个踉跄,狠狠摔在满是灰尘和碎砖块的泥坑里。
白色的蕾丝手套瞬间变成了黑灰色,昂贵的洋裙蹭满了泥水。
她顾不上这些,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沈国良那个老王八蛋!他骗了我!”
“他把钱全卷跑了,他带着那些金条和房契跑了!”
在沈青莲有残缺的前世记忆里,沈园明明藏着数百万的财富。
她咬死是二叔趁着昨晚把公馆给搬空了,连夜潜逃。
门外的族老们听到这话,全都乱了套。
三叔公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空荡荡的屋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沈国良,吃独食吃到自家人头上了。”
“青莲,药铺的地契呢?码头的股份文书呢?快去保险柜里找找啊。”
四叔公急得直跳脚,带着几个壮汉亲戚就要往楼上冲。
沈青莲从地里爬起来,披头散发,脸上的脂粉都花了,像个唱戏的丑角。
记者可不管她有多狼狈,快门按得飞起。
今天这趟真是来对了。
《千金认祖归宗,千万豪宅变黄土坑》,这新闻标题要是见报,绝对能轰动全省。
周承安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满身烂泥、毫无形象可言的沈青莲,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废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得罪人来帮她造势。
结果就接手了这么个破烂泥坑。
“别嚎了,赶紧去二楼看看,承重墙里还有没有藏着东西。”
周承安咬着牙低吼。
街道对面的老式茶摊里。
沈明姝安静地坐在阴影中,手里端着粗瓷茶碗。
看着沈园大门内那群如丧考妣、上蹿下跳的小丑,她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讥嘲。
识海里,贝贝笑得满地打滚。
“哈哈哈!主人你看那个假千金,裙子都摔破了,还在地里刨呢!”
“那个干部男脸都绿了,这社会性死亡现场也太好看了吧!”
沈明姝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两枚铜板压在碗底。
“好戏才刚刚开始。”
“贝贝,盯紧她。”
沈园大厅内。
沈青莲在烂泥里急得团团转,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的豪门梦,她的千万家产,全都没了。
突然,她猛地顿住脚步。
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前世,二叔沈国良喝醉酒后曾经无意中提起过一次。
沈家真正的命脉,根本不是这些明面上的钞票和地契。
而是一枚藏在二楼书房暗格里的神符。
那是开启千万宝藏的唯一钥匙。
有了那枚玉符,这栋空壳洋房算得了什么。
“书房,对,书房壁柜。”
沈青莲喃喃自语,眼底猛地爆发出饿狼般贪婪的光芒。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四叔公,连脚上那双卡在地缝里的高跟鞋都不要了。
光着脚,踩着满是石子和碎砖的台阶。
沈青莲像一条发疯的野狗,不顾一切地朝着二楼书房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