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浮以后,罗浮替镜流所部摆了三天的庆功宴。
镜流一场都没去,说要看着呼雷。景元去了头一场,被一群老将轮番灌酒,第二天趴在我院子里的石桌上睡了一上午。丹枫去了一场,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动筷子,散了以后直接回了鳞渊境。白珩三场全去了,每场都讲一遍自己怎么从冰峡钻进去的,一场比一场讲得险。
应星一场都没去。
庆功宴的第三天夜里,我去工造司找他。工坊黑着,锻台冷着,炉子里的灰都没掏。学徒说百冶大人这几天白天睡觉,夜里不知道去哪儿,天亮才回来。
我在后院找到了他。
后院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小炉,炉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炉子上坐着一只坩埚,坩埚里是化开的铁水,红得发白,冒着一股呛人的气。应星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握着一根削好的柳木棒,棒头上挖了一个小勺。
他没回头:“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干什么。”
“打铁花。”
他站起来,拿柳木勺舀了一勺铁水,走到空地中间,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木棒,往那勺铁水底下狠狠一击。
铁水飞上了天。
它在半空里炸开了,碎成千千万万颗火星,往四面八方溅出去,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整个后院一下子亮了,墙是金的,屋檐是金的,那棵老槐树的枝枝杈杈也全成了金的。火星落在地上,蹦两下,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我站在院门口,看呆了。
我见过很多星球上的烟花,有的会变颜色,有的会拼成字,有的一炸就是半边天。都没有这个好看。这个是真的铁,真的火,从一个人手里打出去的。
他又舀了一勺,又打了一下。
又是满天的火星。
“朱明的规矩。”他打完第三勺,才开口,“打完一场大仗,匠人要打一场铁花。给死了的人照个亮,让他们看清楚回家的路。”
“你以前打过?”
“没有。”他说,“以前没上过阵,轮不上我打。”
他又舀了一勺,没打,就那么端着,看着勺子里那一汪发白的铁水。
“我小时候在朱明见过一回。”他说,“那年打的是一场大仗,死了很多人。工匠们在焰轮铸炼宫外面排了一排,一人一勺,一起打。整片天都亮了。我挤在人堆里看,想,这辈子要是能活成这样就好了。”
“活成铁花?”
“亮一下。”他说,“亮一下就够了。然后就灭了,谁也不欠谁。”
他把那一勺打了出去。
火星落下来的时候,有几颗落在我的袖子上,烫出几个小黑点。我没躲。
“短生种都这么想?”
“不知道别人。”他说,“我这么想。”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炉子的热气烤着脸,他身上全是汗,混着铁腥味和柳木烧焦的味道。他侧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映着没灭干净的火星。
“你来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答。
我伸手握住了他端着柳木勺的那只手腕,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很轻。落在他嘴角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勺子里的铁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地上,嗞的一声冒了一缕烟。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他退开了,手腕从我手里抽出去,那勺铁水端得稳稳的,一滴都没再洒。
“别。”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把铁水倒回坩埚里,把柳木勺搁在炉边,动作一样一样,慢得出奇。做完了,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会老。”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我今年二十六。再过二十年,我手就不稳了。再过三十年,我抡不动锤了。再过四十年,我连这口炉子都搬不动。”
“那又怎样?”
“那你呢?”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看一件打好了的东西,找它哪里有瑕疵。
“你来罗浮四年了。”他说,“四年,你一根白头发都没长,眼角一道纹都没有。你的手,我记得清清楚楚,四年前在工坊里递零件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是匠人。”他说,“我记东西,就是记尺寸。”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多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可以骗他。我骗过很多人,骗得很熟练,说自己是某颗长生种星球上来的,说自己驻颜有术。可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赶时间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你们仙舟还没启航的时候,”我说,“我就已经在路上了。”
应星没动。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阵,他笑了一声,很短,很难听。
“那更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着。”他说,“看着我老,看着我死。看完了,你接着往下走。几百年,几千年,你走到哪一颗星上,会不会记得有个短生种给你打过一把剑?”
“会。”
“你那个守灯塔的,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只跟丹枫说过。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大概是丹枫哪一回喝多了,大概是白珩,大概是我自己哪一回说漏了嘴。
我记得那个守灯塔的比我矮一个头,脾气很坏,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我拼命去想。想他的眉毛,想他的鼻子,想他站在灯塔底下冲我喊话时的那张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很矮,脾气很坏,记得那座灯塔的灯罩是绿色的玻璃,记得有一回风暴把玻璃震裂了,他站在塔顶上骂了半宿的天。
我记得那块玻璃。我抽屉里还收着一块,边都磨圆了。
可我不记得他的脸。
应星看着我的脸,看出了答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炉子。
那一夜我没走。
他收拾完了炉子,在后院的台阶上坐下,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们俩谁也没说话,看着炉子里的火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后半夜冷了,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没躲,也没伸手,就让我靠着。他的肩膀很硬,隔着衣裳,还是很烫。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枚从器兽身上抠出来的铁牌拿出来,放进了炉子里。
“你做什么?”
“化了。”他说,“打进下一把刀里。它的主人没回成家,至少让它再上一回阵。”
他往炉子里添了炭,拉起风箱。火重新旺起来,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上面落了十几个小黑点,都是昨夜的火星烫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串撒在布上的芝麻。
我没舍得换那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