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影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一豆灯火,然后看见张清坐在窗边,青索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细布慢慢擦剑。
“你睡了四个时辰。”张清没回头。
林疏影撑着坐起来。手腕上的伤被处理过了,缠着细白的纱布。
“你帮我包的?”她问。
“剑阁里没有药童。”
林疏影轻轻笑了一下:“谢谢你,张清。”
张清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别谢我。等你好了,立刻下山。”
林疏影不接这话,只说:“我饿了。”
张清没动。
“张长老。”林疏影又唤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个刚醒的人,“我真的饿了。”
张清放下剑,去外间端了碗粥进来。她走到榻边,把碗递过去。
“自己吃。”
林疏影没接,只抬起缠满纱布的手,在张清眼前晃了晃。
张清看着她,像在忍耐什么。最终在榻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
林疏影张嘴吃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清。张清被这目光看得心烦:“别看我。”
“不看你看谁?”
“看碗。”
林疏影笑出了声。张清又把一勺粥塞进她嘴里,力道大了些。林疏影被呛了一下,咳了起来。张清手一顿,另一只手已经伸到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你故意的。”张清说。
“我没有。”林疏影边咳边笑。
就在这时,林疏影脸上的笑忽然僵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张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林疏影?”
林疏影浑身发冷,连嘴唇都在抖。张清同时感到丹田一空,像有只无形的手从她体内拽了一把。
“是不是因为离我太近了?”张清问。
林疏影摇头,喘得极轻:“不是。是反噬。”
“什么反噬?”
“双生木的距离禁制。”林疏影把脸贴在她胸口,“离得越近,我命火越旺;离得越远,反噬越狠。三尺。只要超过三尺,你我都会痛。”
张清想起昨日。她追剑而去时,丹田像被火烧;抱林疏影回剑阁,越走越近,那痛反而轻了。
“所以,我走不掉了。”林疏影仰起脸,气息微弱地笑了一下,“你也是。”
张清没接话。
她把林疏影扶回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墙边。那里离榻正好三尺。她站定,回身。
“现在怎么样?”
“疼。”林疏影皱着眉。
张清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直到膝盖抵上榻沿。
“现在呢?”
林疏影的眉慢慢松开了。她抬起手,抓住张清的袖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好多了。”
张清僵着没动。
“那以后就保持这个距离。”她说。
林疏影“嗯”了一声,手却没松。那几根手指就那样勾着张清的袖角。
“张清。”林疏影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认识?”
张清没答。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终于找到了。”林疏影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就是为了走到你面前。”
张清看着她。
灯火在林疏影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平顺,又睡了过去。
张清轻轻把袖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林疏影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找什么。张清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
林疏影的手立刻收紧。
张清没再挣。
第二日一早,剑阁外来了百草谷的人。
执令长老枯荣,一身墨绿旧袍,站在剑阁正殿里。
“张剑君。”枯荣施了一礼,“老身奉命前来,接圣女回谷。”
张清负手而立。
“她伤重,暂时不宜移动。”
“正是知道她伤重,谷主才命老身日夜兼程赶来。”枯荣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压,“圣女体内的木灵之根,只能靠谷中的药泉温养。留在青城,于她无益。”
张清没让开。
“长老可知,她体内有断根咒?”
枯荣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张剑君是如何知道的?”
“我探过她的脉。”张清盯着她,“断根咒吸食木灵,三年内若无合根之法,她必死。百草谷既然知道,为何还让她一个人在外?”
枯荣沉默了一瞬。
“因为合根之法,只有张剑君能用。”
张清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枯荣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下去:“双生木一分为二,你得了松木之骨,她得了藤木之根。断根咒是当年圣女为了保护女儿种下的,如今已经压不住了。唯一能化解的,是命火与剑意真正交融。这世上,能与她同根同命的人,只有你。”
张清没接话。
“张剑君,老身不是来逼你。”枯荣叹了口气,“但最多还有半年。半年内,她若等不到合根双修,木灵焚尽,命火熄灭。到那时,你即便修成剑仙,也再见不到她了。”
殿外有风掠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张清转头看向东偏殿方向。
“我不信命。”张清说。
枯荣看着她,慢慢道:“老身年轻时也不信。直到看着圣女死在我面前。”
《清崖听雪,练拳后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