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空号
窗缝里的夜色彻底变黑,工具间闷得像只倒扣的铁桶。陆离后脑勺抵着铁皮墙,数门外的脚步声。十一步,折返。九步,折返。那道脚步走得极有耐心,不敲门也不离开,像替人守夜的老钟,只按自己的时辰走。
钱满的呼吸压不住,一声比一声粗,末了总拖着一点干涩的哨音。陆离摸黑靠过去,碰到钱满手背,布条又透了。他撕下自己内衬的下摆,替钱满重新缠紧:“渗了这么久,你倒是吭一声。”
“吭了也渗。”钱满声音发虚,仍然带着笑,“省点口水吧,等会儿还得跑路。”
陆离没接话。他低头朝设备包方向来了句:“各位直播间观众,今天为您播出的是《工地一夜游》。画面基本没有,解说全靠脑补,演员倒贴片酬。”设备包里的碎机器沙沙响了两声,算是对他的回应,也可能只是电流发疯。
门外的脚步停了。停得突兀,像一段走得好好的更鼓,被生生掐成了两截。钱满在暗处撑起上半身。陆离一把按住钱满肩膀,把设备包拨到工具箱侧面的死角,自己贴到门边,握紧短撬棍。
门外没有吆喝,没有砸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促的拖拽声。鞋底擦过水泥地,拖两步,顿一下,再拖一步,跟着是一道闷响。铁皮门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震颤。
再往后,一切安静下去。那种安静和之前围困时的静完全两样。之前门外的人故意让脚步走给他听,如今他们连脚步声都不愿给他了。
陆离没有急着探门。他蹲在工具箱侧面,把呼吸压到最浅,在心里数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走廊尽头传来一段极远极短的车辆引擎声,像有人发动了车又立刻熄火。
引擎声消失后,门外再没有任何活物气息。
工具箱台上的旧手机却亮了起来。屏幕光从幽白跳成明亮的白,旧账号页面上浮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显示为空号,正文只有一行暗语格式的字:“南货道,老地方,有人接。”
陆离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抬起,又收回来。不能碰。这台手机是设局人留的饵,他碰了就要沾一身擅动物证的罪名。他只能弯腰凑近屏幕,把每个字都烙进脑子里。
南货道。南侧货运通道。
他在旧账号里跟一个已失联的老工友定过类似暗号,原话该有后半句“二道门,靠东第三根水泥柱”。这条消息只有前半句,说明发信人翻过聊天记录,但没翻全。
设局的人掌握旧账号,仿写半句暗号并不难。可如果真有人打通了另一条路,这半句暗语就是眼下唯一能带钱满出去的线头。
陆离正犹豫,钱满的呼吸又乱了,喉间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他摸过去,碰到钱满手背,伤口周围的皮肤泛出明显的红热,像有一团暗火藏在皮肉下面,正顺着指根往外拱。
这不是渗血能解释的状况。感染起来了。
陆离把后槽牙咬得发酸。他可以继续等,钱满等不了了。他凑到门缝边,屏息听了很久,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他又摸到后窗边缘,透过铁皮缝隙往外看,近处空无一人。那片像更夫一样巡了一整夜的脚步,确实散了个干净。
他不再犹豫,从工具箱边扶起钱满,把设备包塞进钱满怀里,压低声音说:“搂紧,别让包磕着。”
自己先翻出后窗,在暗巷里落稳脚,又把钱满接了出来。工地背侧的巷道没有灯,只有远处板房边缘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他依着白天踩点时对厂区布局的记忆,贴着墙根绕开板房观察哨,朝着南侧货运通道的方向摸过去。
钱满的步子越来越沉,每走几步就要顿一下调整呼吸,却始终没让设备包从怀里滑出去。陆离侧肩的旧伤被钱满半个身子的重量反复压着,疼得他后颈冒汗,也只能咬牙继续走。
等他终于踩到货运通道附近那段松软路基,掏出治安局不记名联络机,屏幕右上角跳出了满格信号。
陆离飞快按下发送键,把预拟好的位置和路线传出去。消息刚在屏幕上转圈,听筒里便炸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有把铁锹刮过天线。界面停住了,两行字上下并排:发送成功,未送达。
满格信号像撒完谎就跑的骗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钱满靠着陆离肩头,膝盖明显往下软了一截。陆离扶住钱满,正要找地方让人先坐下,货运通道另一头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柱。
他护住钱满往后退,脚跟撞上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钢筋。铁条被带翻,磕出清脆一声。陆离脚步一收,那道光柱也定在原地。停了两秒,它才缓缓扫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陆离握紧短撬棍,把来人的脚步声和之前围拢者的脚步逐一比对。那人落地比围拢者轻,步幅也小一圈,不像设局团伙里任何一个人。来人看清他和钱满,没有再往前走,只压低手电光,在墙根处划了一道弧线。
那弧线在黑暗里缓缓画着圈,意思清楚明白:“跟我走”。
设备包里的直播机器又沙沙响了两声,灰白画面上短暂跳出一帧模糊轮廓,随即落回噪点。陆离望了一眼那道弧线,又低头看了看几乎站不稳的钱满。
他在心里把那半句暗语翻来覆去炖了三遍,仍分辨不出这是新套还是接应。
“走。”陆离压低声音,扶紧钱满,“不管是哪路神仙,总归比坐在这条路基上喂蚊子强。”
他挪动脚步,跟向那道手电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