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后座敲窗
枪声从连片倾泻稀落成零散单响,隔几息才从卷帘门缝里挤出一声低闷的尾音。火警铃拖久了,像一只被吊在半空的破铁桶,把人的耳朵磨钝。铁皮门人终于松开扶在车门上的手,等后座那支长焦镜头缓缓缩回帘后,转身朝厂房东北角走去。
陆离从水泥柱后探出半张脸。那人走向的方向,正是赵铁柱平面图上标过的废弃运货门。车里的人派他去捞货了。继续蹲在高台上旁观,等货被人取走,这盘棋就白摆了。他顺着高台背侧的碎土坡滑下去,土粒灌进后颈和衣领。
他在排水渠边落稳脚,绕了小半圈,摸到运货门外面。铁门缠着铁链,锁头锈成一块死疙瘩,链条末端用粗铁丝拧紧。陆离摸出短撬棍,卡进铁丝的扣里,一点点挑松。
咔。
铁丝弹开,声音在烟幕里不算大,却被铁门本身空腔放得有些刺耳。他没急着把门推到能走人的宽度,只将门板提出一道半人高的窄口。随后他退回渠边,用短撬棍撬动水泥盖板。
两块断裂的盖板被移开,黑黝黝的渠口露了出来。他扯了几把沾泥干草虚虚盖住缺口,又扬了些碎土遮尾。从外头看,这里只是一个被湿草掩住的废弃豁口。
厂里的动静比预想更乱。铁器刮过卷帘门内侧的声音尖得刺耳,有人拿身体撞后出口,撞几下停几下,像一群被烟轰到炉膛口的老鼠。运货门内也很快响起脚步声。
陆离把自己贴进门侧凹坑,压住呼吸。门缝里先探出半只手,抓住门沿,又把铁门顶开两寸。浓烟裹着咳嗽涌出来。通缉犯头目弓腰钻出半个身子,腋下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他刚抬头,铁皮门人的身影恰好绕过土坡,出现在门外。
两人隔着门框看到对方,目光同时落到油布包上。头目把包往怀里按,铁皮门人却伸手攥住另一头。油布包被拉得绷直,谁也不肯先松手。铁皮门人侧过肩膀往门缝里挤,想把人和包一起拖出来。他外套的下摆正好贴住门轴与门框之间的窄缝。
陆离等的就是这一下。
短撬棍贴墙楔进门轴缝隙,他全身重量压上撬棍尾端。
哐。
门板错位坠下,门角像咬住猎物的铁夹,死死卡住铁皮门人的衣摆。铁皮门人猛挣了一下,布料发出撕裂声,人却钉在原地。头目原本卡在门缝里,被错位的力量往前一推,整个人栽出土坡,油布包在半空脱手。他连土都顾不上拍,手脚并用扑过去,把包捞回怀里,拔腿朝排水渠方向冲。
陆离没有追。他压低身子,贴土坡绕回水泥柱后那半截掩体,把整片开阔地让了出去。
头目跑出十几步,厂房高窗里闪出一截枪管。留守窗边的同伙大概把蒙泥面包车当成了设局方接应,子弹顺着奔跑方向扫来,一溜落在面包车和土坡之间。
噗。
泥花溅起半人高。面包车司机也被枪声吓得不轻,车灯没亮,原地打了个急方向,车尾朝排水渠甩过去。这一甩,右后轮正好碾上浮草虚掩的缺口。水泥盖板翻进渠里,发出沉闷一声。
嗡。
车轮陷进渠槽,车轴架在渠沿上,越加油越往下沉。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轮胎搅得泥浆飞溅,车身纹丝不动。引擎声从暴怒转成干嚎,连尾气都透出一股认命的味道。
面包车这下安稳地陷住了。
陆离从水泥柱后站直。他不靠近车门,也不砸窗,只把不记名联络机举到肩高,让屏幕的光朝车窗方向亮起。冷白的光照出他沾满烟灰的脸。
后窗帘被拨开一线。长焦镜头探出半截,对着那点微光仔细确认。屏幕上是治安局暗码回执,一串只有特定联系人能核验的编号和状态。镜头停了两息,缩回帘后。
窗帘没有合严,缝隙里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车窗玻璃轻叩两下。
笃,笃。
陆离低头看一眼联络机,回执已经变成已读。他听懂了那两声叩窗。画面已取到,东西我收下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土坡后的树影。三辆治安局车辆不知何时停妥,车灯未亮,唯有一道转向灯在陆离和车队之间短闪一下,又灭了。孙晓梅的人压到外围,没有合围,等他落子。
陆离收回联络机,退后半步,让出排水渠口。面包车安静下来,像一只趴在渠沿上认命的泥龟。他知道,后座那位没有慌。这种叩法,只有收线时才用。那支长焦镜头该拍的已经全拍完了。拍下的东西包括他举起联络机时被屏幕映亮的脸,以及一串足以坐实线人身份的官方回执。
他眯了眯眼,望着那道没有合严的车窗缝。有意思。他以为自己布了一张网,网里最大的那条鱼,刚才用指节敲了敲鱼钩。
厂里撞击声还在继续,却一声比一声没力气。陆离仍站在排水渠边,等着远处土坡上的警灯亮起来,也等着那根鱼线另一头的人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