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後
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令人皱眉捏鼻。
阮承琳从病房走了出来,白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手上还拿着刚换完药的托盘,橡胶手套上残留着碘酒的黄褐色。长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日子好像变得机械没趣。
她把托盘放到护理站的回收区,脱下手套,这才拿起手机。
是林恺雯传来的讯息,一段阮承丰打沙袋的影片。她点开来,音量调得很低,只看见兄长在拳馆昏黄的灯光下挥拳,背景里有人喊了句什麽,大概是林恺雯在帮忙计秒。她笑了笑,打了一句「叫他别练太凶」,正要按送出,眼角余光瞥见护理站前方有个身影在徘徊。
一个年轻男人,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他站在内科病房的走廊分岔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像在陌生城市迷了路的人。
阮承琳本可以不管。护理站还有三份病历要整理,她的实习时数还差十七小时,今天下班前还得请主治医师签一份临床考核表。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先生,你找哪一间病房?」她的声音很温柔。
男人转头看向她。逆着走廊的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内科病房,」他说,「我来探望外婆的。」
「这里是三楼。」阮承琳指了指头顶的楼层标示,柔声道「外科病房,五楼才是内科。」
「难怪我找了半天。」他没有尴尬地搔头,也没有急着道谢离开,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谢谢你。」
「不客气。」
阮承琳这时才看清眼前男人的面貌,发觉这看似呆头呆脑的人五官很立体,眼神深邃,鼻梁高挺。好看得来和哥哥相比多了股文艺气息。
就当她正准备转身回护理站,他忽然开口叫住她。
「那个?请问医院的咖啡厅在哪?我外婆说这里的咖啡很好喝,我答应带一杯上去给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手里的水果篮里放着苹果和奇异果,包装纸有点皱了。一个愿意请假来医院探外婆、还记得老人家喜欢喝哪家咖啡的男人,这呆子还挺孝顺的嘛。
「我也正好想去买杯咖啡,」她把笔插回口袋,「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医院的长廊,经过放射科的自动门,经过挂号柜台前排队的人龙。阮承琳走路的步伐很快,实习医生的时间向来不是自己的,她习惯了用这速度移动。但她注意到身旁的男人没有被她的速度甩开,也没有刻意追赶,只是安静地跟在她半步之後。
「你是……实习医生?」他瞥了一眼她白袍上的名牌。
「嗯。」她点点头,自嘲道「医院里最低等的那种。」
他笑了一声,接道「那你怎麽还有时间帮一个迷路的人带路?」
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还有,老人家开心,病才好得快嘛。」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嘴角浮现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咖啡厅的样子跟一般医院附设的没什麽两样,暖黄的灯光,几张塑胶桌椅,吧台後方的义式咖啡机正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空气里混着咖啡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两杯拿铁,」男人对店员说完,转头问她,「你喝什麽?我请你吧,谢谢你带路。」
「不用了??」
「一杯拿铁,少糖。」他没等她说完,直接对着她白袍上的名牌轻轻念道「阮承琳……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实习医生很少有机会听到自己的全名被一个陌生人这样念出来,大多数病人叫她「医生」或者「妹妹」,同事则叫她小琳。
不知道为什麽,她没有觉得不自在。
「我叫阮承琳。」她还是报了名字,然後补了一句,「承担的承,琳琅满目的琳。」
他也跟着开口说道「我叫骆浩霖。姓骆,骆驼的骆。」
阮承琳接过咖啡时微微侧头,重复了一遍「骆驼的骆?」
「对,就是那个很耐渴的东西。」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所以我可以在这里站很久,你不用担心我迷路。」
她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容像一朵水仙在清亮的春水中乍放。她把咖啡杯的杯缘抵在唇边,没有急着喝,热气氤氲之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