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时空正月二十四日,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
天幕亮起时,各时空的人们都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氛。
——不是悲怆,不是压抑。
是空旷。
朱先泓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袖口紧束,腰间无佩。
但他身后不再是暗红。
是一张巨大的舆图。
大明疆域图,北起斡难河,南至交趾,东抵辽东,西极哈密。
朱先泓站在这张图前。
他抬起手,指尖从北京一路向南——
越过长江,越过岭南,越过十万大山。
落在最南端那个凸出的角上。
“交趾。”
他念出这两个字。
声音像在叩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老铁们,前五集咱们聊了朱瞻基被预订、被押注、被打磨、被继承。”
“聊了他接过祖父的弓、父亲的遗诏、二叔那根绊倒自己的脚。”
“这一集,聊他亲手放下祖父的疆土。”
他顿了顿。
“宣德二年十月,大明交趾布政使司,裁撤。”
“从永乐五年到宣德二年,二十一年。”
“八百万人口,每年五万驻军,白银三百万两——全成了沉没成本。”
“这是明朝唯一一次主动放弃祖宗拓土。”
“也是朱瞻基离祖父最远的一次。”
他抬手。
舆图上交趾的那一角,缓缓暗了下去。
【弹幕】
【金色弹幕】来了,仁宣之治最大的争议。有人说是务实,有人说是背叛。吵了六百年。
【银色弹幕】张辅打下来的疆土,他爷爷了、他爹守了二十年,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朱棣要是活着,不得气死?
【血红色弹幕】可他亲自打过仗。他知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永乐朝的战争红利,是宣德朝在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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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画面】
时光倒流。
永乐五年,五月。
应天,奉天殿。
二十八岁的英国公张辅,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跪于丹墀之下。
他身后,是刚刚从交趾凯旋的捷报。
“安南平,得府十五、州四十一、县二百八。”
“户三百十二万,人口八百万。”
“设交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朱棣御座之上,面有得色。
他站起身,走向那幅大明疆域图。
亲手在帝国最南端,添上新的一笔。
“朕之疆土,北抵沙漠,南极交趾。”
“太祖在天之灵,当慰朕志。”
【旁白·朱先泓】
“永乐五年,大明疆域达到极盛。”
“南至交趾,北至斡难河,西至哈密,东至朝鲜。”
“这是汉人王朝从未到达的南方疆界。”
“朝臣上表称贺,朱棣春风得意。”
“没有人知道——”
“这块新土,会成为帝国未来二十年的财政黑洞。”
“也没有人知道——”
“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姓朱的子孙,亲手把它从疆域图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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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画面】
宣德二年,九月。
北京,乾清宫。
舆图铺展,同永乐五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站在图前的,换了一个人。
二十七岁的朱瞻基。
殿内站着张辅、杨士奇、杨荣、夏原吉、蹇义——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案上摊着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交趾:黎利攻陷昌江城,成山侯王通兵败被围,求和自专。
一份来自朝议:是战,是撤,两派相持,已逾三日。
张辅出列。
这位英国公已经五十三岁,须发染霜,脊背依旧笔挺。
“陛下,交趾不可弃。”
“此乃太宗皇帝亲拓之土,二十年经营,将士肝脑涂地。”
“今若弃之,何以对先帝?何以对二十年来战殁交趾的数万将士?”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殿砖上。
杨士奇出列。
“陛下,交趾可取,不可守。”
“二十年来,岁用兵饷三百万,交趾赋税不及十一。”
“百姓疲敝,疆土悬远,非持久之道。”
张辅猛然回头:
“杨学士此言,是要陛下背负弃土之名,流传后世?”
杨士奇没有退:
“英国公此言,是要陛下以万民膏血,填无底之壑?”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朱瞻基坐在御座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图最南端那一片凸出的角。
二十一年前,祖父亲手把它添上去。
二十一年后,他要亲手把它抹掉吗?
【弹幕】
【金色弹幕】张辅说“何以对先帝”,杨士奇说“何以对万民”。这个问题朱瞻基直到死都没有答案。
【银色弹幕】张辅没错,那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杨士奇也没错,国库确实撑不住了。错的是二十年前朱棣不该打。
【血红色弹幕】朱瞻基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做了决定之后,要背一辈子“背祖”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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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邯郸驿站
驿站院落里,平安平保儿正在督促军士收拾行装。
太医院张院判昨日抵达,诊视世子朱高炽后,亲笔写下脉案:
“世子体弱,风寒入里,所幸禀赋尚可。今热退脉平,可缓行归京,沿途仍需静养,不可劳顿。”
徐妙云握着那张脉案,看了很久。
三指宽的一张纸,她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
最后她把脉案折起来,贴身收好。
“平将军。”
平安应声而入:“王妃。”
“启程吧。明日寅时,咱们回应天。”
平安抱拳:“是!”
他退出房门。
站在廊下,他悄悄舒了一口气。
六天。
从奉旨接人到今日启程,整整六天。
六天里,世子高烧反复三次,王妃寸步不离守了六夜。
六天里,天幕讲了朱瞻基从出生到登基到亲征的半生。
六天里,他平安平保儿从一个奉旨行事的年轻将领,变成了皇家悲喜剧的旁观者。
他望着天幕。
望着舆图前那个二十七岁的皇帝。
那是王妃的长孙。
此刻还没有出生。
而天幕上,他正在决定——要不要放弃祖父打下来的疆土。
平安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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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徐妙云坐在榻边。
高炽已经能坐起来了,裹着厚厚的锦被,小脸仍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望着母亲。
“娘,我们要回应天了吗?”
“……嗯。”
“应天有皇爷爷吗?”
“……有。”
“皇爷爷凶不凶?”
徐妙云顿了一下。
她想起天幕上那个端坐御座、冷眼审视一切的老人。
想起他问四弟“你梦见过咱吗”时的眼神。
想起他望着天幕上那个十二岁留守北京的曾孙时,说的那句“这孩子比你有出息”。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不凶。”
“他是你皇爷爷。”
高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裹着被子,把下巴埋进柔软的锦缎里,小声说:
“那我想快一点见到皇爷爷。”
徐妙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儿子连人带被,轻轻拢进怀里。
窗外,天幕上的朱瞻基依旧站在舆图前。
他在做徐妙云无法想象的、也无需想象的决定。
——放弃祖父打下来的疆土。
——背负“背祖”的骂名。
——然后独自扛着这份骂名,活完余生的九年。
徐妙云望着天幕。
望着那个从未谋面的长孙。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瞻基,你累不累?
她没有开口。
只是把怀里的儿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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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