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父亲在县城的摆摊生意干得风生水起,他的人实在,不计较,豆腐越卖越远,连城里的人都专门开车来买。
母亲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腐,但脸上总是挂着笑。
我升职了,调回北京总部,临走前,特意回了一趟老家。
村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等车。
是成华雄。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佝偻着背。
看到我,他愣住,然后低下头,转身要走。
“二伯。”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面。
“什么时候出来的?”
“上……上周。”他的声音沙哑,“减了几个月刑。”
我点点头:“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苦笑了一下:“能有什么打算?县城里的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也不认我,认识的人见我就躲,我只好回到村里了。”
我沉默了几秒:“金宝哥没不认你。他跟我说过,等你出来,可以去他店里帮忙。”
成华雄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他真这么说?”
“嗯。”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我爸让我带给你的,他还是担心你一个人过得不好。”
成华雄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宁宁,二伯……二伯对不起你们一家。”
我没说话。
“我这些年,一直欺负你爸,欺负你们家,我……我不是人!”
他抹了把眼泪,“你爸呢?他还恨我吗?”
“我爸?”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父亲正在打包豆腐,说是要给城东家具店送几块,“我爸不恨你。他说,一家人,恨来恨去的,没意思。”
成华雄愣住了。
良久,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后视镜里,他蹲在路边,哭得像一个孩子。
车开出村口,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豆腐送了吗?”
“送了送了!”父亲的声音里全是笑,“金宝那孩子,非要给我钱,我没要。他还说,等他爸出来,让他也来咱家豆腐摊帮忙。”
我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同意了。”父亲说,“你二伯那个人,我知道,就是爱面子,爱逞能,但他不是坏人。”
我沉默了几秒。
“宁宁?”父亲有些担心,“你不高兴?”
“没有。”我笑了,“爸,您做得对。”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田野。
春天了,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
我想起一年前的元宵节,想起父亲被灌酒的样子,想起母亲被踹倒在地的样子,想起自己发誓要让成华雄血债血偿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恨。
现在呢?
说不上原谅,但也没那么恨了。
不是因为成华雄受到了惩罚,而是因为,父亲选择了放下。
他用他的方式,教了我一件事:
有些账,要算。
有些账,算完了,就该翻篇了。
手机又响了,是北京总部发来的消息:欢迎成总回京,周一例会,请您做述职报告。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车驶上高速,向着北京的方向。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挑战,多少难关。
但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怕。
因为我有底气。
这底气,不是来自职位,不是来自权力。
而是来自那个凌晨三点就起来磨豆腐的家,来自那个愿意放下恩怨的父亲,来自那个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话、却用一辈子护着我长大的母亲。
车窗外,阳光正好。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
前方,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