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姐跳楼的厂房办婚礼那天,拆迁令下来了
  我姐在三年前被顾承宇逼死在废弃厂房里。今天他在同一间厂房里风光大婚,而我是他的婚礼策划助理,蹲在地上给他铺红毯。他不知道整片工业区产权都在我手里,也不知道拆迁令今天零时就生效了。
  我在我姐摔死的那条水泥裂缝上铺玫瑰花瓣的时候,顾承宇正搂着他的网红新娘在厂房门口迎宾。
  白玫瑰的花瓣很薄,我用膝盖压上去,一片一片往裂缝里摁。三年前沈听雨就是从这个位置摔下去的——顾家对外说她是精神病发作、自己从四楼窗户跳下来,但我知道这个车间根本就没有四楼的窗户。这里只有一面从二楼直通地面的铁皮墙,墙根的水泥地上有一条两指宽的裂缝,我姐的血顺着这条缝渗下去,三天都没干透。
  现在这条裂缝上铺满了白玫瑰花瓣和从昆明空运过来的绣球花,花瓣底下是一层加厚红毯。顾承宇要挽着他的新娘踩过这条缝,走到厂房正中央那个用钢结构和LED灯带搭起来的仪式台上去。
  没人知道花瓣底下是什么。
  除了我。
  「小沈!伴手礼桌上的多肉盆栽还没摆,你蹲那磨蹭什么呢?」婚礼策划公司的张姐从仪式台后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扎带冲我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了张姐。」
  张姐叫张曼丽,三十五岁,干婚礼策划八年,在这一行算老手。她不知道我的真名叫沈听晚,招聘简历上写的名字是「沈晚」,学历填的海外某野鸡大学肄业,工作经验是零。她之所以要我,是因为这场婚礼太急了——从定日子到办婚礼只用了十一天——人手根本不够。
  十一天前,顾承宇的未婚妻林玥在这间厂房里做了一场探灵直播。
  林玥是抖音上有三百万粉的探灵主播,专门去各种废弃工厂、老医院、烂尾楼里「抓鬼」。那天晚上她举着自拍杆推开这间厂房的铁门,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三万。「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每晚有女人哭声的老厂房,今天玥玥带你们探个究竟!」
  弹幕刷满了「玥玥快跑」「太阴间了」「前方高能」。
  她笑着往厂房深处走,手机手电筒的光扫过墙上发霉的标语、地上散落的零件箱、头顶断裂的行车轨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身后的铁门自己合上了。
  弹幕炸了。
  林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她是专业的,知道观众要什么。她压低声音说:「家人们,门自己关了,但这不影响,我们继续——」
  二楼传来一声女人的啜泣。
  不是风声。不是老管道的水锤效应。是一声清清楚楚的、贴在耳边的、女人的哭泣。
  林玥的手开始抖。手机镜头不受控制地往楼梯口转——墙上投出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色连衣裙,腹部微微隆起。
  「谁、谁在那儿?」林玥的声音劈了。
  影子不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她身后的墙。
  林玥转身。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B超单。黑白影像里是一个蜷缩的胎儿轮廓,B超单右下角手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日期——三年前的六月。第二行是血红的大字:顾承宇,孩子是你的。
  林玥的尖叫声和直播间信号一起断了。
  三十秒后,直播间黑屏,弹幕还在疯了一样刷。第二天早上这件事上了微博热搜第十七位,#林玥探灵直播中断#,评论区都在猜是节目效果还是真撞邪了。
  但顾承宇知道不是节目效果。
  因为林玥从那天晚上开始梦游。半夜三点,她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瞳孔涣散,一步一步走向客厅的落地窗,把手按在玻璃上,嘴里念着一句话:「太冷了……地上太冷了……」
  顾承宇把她拽回床上,她胳膊上就多了一道淤青。
  第二天晚上,她又梦游了。这次是走到厨房,打开了煤气灶。
  第三天晚上,她蹲在卧室墙角,用手指在墙上反复写一个名字:听雨。
  顾承宇的脸彻底白了。
  顾母请了风水大师来厂房看。大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走到我姐摔落的那面铁皮墙前站住,脸色煞白,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一样转。
  「冤魂不散。」大师说。
  「怎么办?」顾母的手在抖。
  「在厂房办婚礼冲喜。」
  大师说,白事要用红事压,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就能把怨气冲散。顾承宇当场拍了板:婚礼就在这间厂房办,工业风主题,正好林玥也喜欢这种风格。
  没人注意到,那个刚来婚庆公司报到第三天的助理沈晚,在听到「冲喜」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整理花材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手里的动作,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到一秒就平了。
  那是我。
  我在海外待了三年。三年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找回了沈听雨死前锁进防水袋、塞进合租房水箱的手机 —— 里面存着她全部的微信记录、通话录音和照片。我找了半年。
  第二件,我以开曼注册的「听雨资本」为母公司,通过十七层离岸壳公司和信托隔离,从十二个散户和三家破产工厂主手里,收购了顾氏第三工业区三号至十七号地块百分之七十八的产权。顾氏法务查到最后,只看到一堆维尔京空壳。
  第三件,我推动了压在市政府抽屉里两年的工业区旧改征收方案重启。拆迁令上,征收主体是听雨资本与市城投合资的「听雨城市更新有限公司」,签字权在我手里。
  换句话说,顾承宇今天办婚礼的这间厂房,法律上属于我。他爸顾德茂上个月签的二十亿对赌 —— 拿下这块地建商业综合体,赌上顾氏地产百分之四十股权 —— 赌的是一个我签不签字的项目。
  这些事,顾承宇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站在厂房门口,新娘林玥挽着他的胳膊,白色婚纱的拖尾有三米长,纱摆拖过厂房的水泥地,拖过那条铺了花瓣的裂缝。
  林玥笑得很甜。她五官精致,瓜子脸上画着当下最火的纯欲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一天前还在厂房里尖叫到失声的女人。但如果你仔细看——她捏捧花的手指关节发白,眼妆下有一层很厚的遮瑕也盖不住的青灰色。
  她在怕。
  但她还是选择在这里结婚。因为顾承宇告诉她,冲喜就能好。因为她是百万粉的网红,这场工业风婚礼的话题度够高。因为她不能让人觉得她被吓退了——探灵主播被鬼吓到取消婚礼,那就等于宣布退网。
  「恭喜恭喜!」
  「新娘子太美了!」
  「工业风婚礼真有创意,承宇你这审美绝了!」
  宾客陆续到了。顾家的亲戚、顾氏地产的合作方、林玥的网红朋友、各家媒体的婚庆版记者。厂房里摆了二十桌,桌花是铁艺构架配干花,椅背绑着麻绳蝴蝶结,仪式区背后的LED大屏滚动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
  我在后台处理伴手礼。一百八十份多肉盆栽,每一盆底下压一张烫金感谢卡。张姐让我把桌上的席位卡重新排一遍——顾承宇他妈嫌三号桌和四号桌离主桌太远、不够体面。
  「沈晚,你把这个搬到那边去。」张姐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投影仪设备箱。
  投影仪。
  厂房四面墙上装了八台工业级投影仪,据说是顾承宇亲自要求的——为了在婚礼上播放他们的恋爱VCR。每台投影仪的线路都汇总到后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