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今古奇观(上) >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
  话说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太守姓倪,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千金,广有田宅。夫人陈氏,所生一子,名日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太守罢官鳏居,虽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现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子摇着头,口诵几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待两脚壁立直,那时不关我的事。
  每年十月间,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闲步,观看野景,忽然见一个女子,同着一个白发婆婆,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然村庄打扮,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绫罗;点景野花,美丰仪不须钗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太守老兴勃发,看得呆了。那女子捣衣已毕,随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儿留心观看,只见他走过数家,入一篱笆门内。倪太守连忙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他访那女子跟脚,曾否许人:“若是没有人家时,我要娶他为妾,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去。
  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外婆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那老婆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孙女儿生得齐整,意欲聘为偏房。虽说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老人家没福。”老婆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姻缘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过吉日;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真个是:
  恩爱莫忘今夜好,风光不减少年时。
  过了三朝,唤乘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阖家男女都来磕头,称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众人,各各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说道:“这老人忒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前后。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也得精神对付他!终不然,耽误他在那里,有名无实。还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汉身边有了少妇,支持不过,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家门之玷。还有一件,那少妇跟随老汉,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时偷短偷长,做下私房,东三西四的寄开;又撒娇撒痴,要汉子制办衣饰与他;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倒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般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子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儿,擒老公的太岁。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妾半婢,叫声‘姨姐’,后日还有个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众人唤他做‘小奶奶’。难道要咱们叫他‘娘’不成?咱们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他做大起来,明日咱们颠倒受他呕气。”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了。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守知道了,虽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过了两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挨到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阳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贺客盈门。倪太守开筵管待,一来为寿诞,二来小孩子三朝,就当个汤饼之会。众宾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老子又晓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重阳儿周岁,整备做啐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贺,倪善继到走了出门,不来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来,自己陪着诸亲,吃了一日酒。虽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平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长大起来,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预先捏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读书做官的人,这个关窍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阳儿成人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今日与他结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这点小孩子,好生痛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懊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五岁,老子见他伶俐,又忒会顽耍,要送他馆中上学,取个学名,哥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拣个好日,备了果酒,领他去拜师父。那师父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小叔侄两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谁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学读书,到要儿子叫他“叔叔”,从小叫惯了,后来就被他欺压;不如唤了儿子出来,另从个师父罢。当日将儿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太守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先生,分做两个学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大儿子问其缘故;又想道:“天生恁般逆种,与他说也没干,由他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绊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醉翁床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是中风,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虽然心下清爽,却满身麻木,动掸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功效。医生切脉道:“只好延挨日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几遍;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僮骂仆,预先装出家主公的架子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是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笃,唤大儿子到面前,取出薄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以及人头帐目总数,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岁,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薄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依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继把薄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薄子,欣然而去。
  梅氏见他去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什么过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妒忌。”梅氏又哭道:“虽然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忒杀厚薄不均,被人笑话。”倪太守道:“我也顾他不得了。你年纪正小,趁我未死,将孩子嘱付善继;待我去世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中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