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陆屿川一眼。他的脸白得像桌上的A4纸。
  "建议各位有空翻翻。"
  我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包里。最后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微博推送,热搜位已经从17掉到了29,新话题是#深澜员工群聊记录流出#。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提着包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炸了。
  当晚八点。
  我在公司三公里外一家酒店式公寓租了个单间。三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我从婚房里搬了三个行李箱出来,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资料,一个装潜水装备——我那些已经用不上的潜水装备。
  陆屿川打了我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通我没等到——他直接砸开了门。
  酒店式公寓的门不是防盗门,实木框架加一层薄铁皮,被他一肩膀撞开,锁舌连带门框的木屑一起崩飞。门撞在墙上弹回来,被他一脚蹬住。
  陆屿川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酒精泡出来的——血丝从眼白边缘朝瞳孔方向爬,整个人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他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纸页被他捏出了湿痕——不知道是手上的汗还是酒洒上去的。
  "沈知渔。"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书桌边缘。
  "你是不是——"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没说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后推。我的后背撞上书桌,桌角硌在脊椎骨的缝隙里,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五年前你嫁给我,是不是就因为你爸想投资?"他攥着我手腕,力气大得我的无名指和小指指尖全麻了——那根本来就血液循环不畅的无名指像被塞进了冰水里。"他投了钱,你过来盯着,是不是?这就是你们沈家的算盘?"
  他靠得很近。威士忌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股海盐味的香水,熏得我眼眶发酸。
  "这些年你在公司做技术,"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就是在证明你比我强,对不对?你坐在角落里看我风光,你心里不服,你觉得没有你沈知渔我陆屿川什么都不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可你从来不说。你连'爱'这个字都没说过。五年。沈知渔,五年你一次都没有。"
  他的指节在我手腕上收紧了一下,然后突然松开了。
  他退后两步,背撞上那扇被他撞坏的门。门框晃了一下,有木屑掉在他肩膀上。
  "顾长峰当年救了我的公司。"他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说,"你父亲搭了股——我知道,股份文件我见过。但核心关系不是沈伯安。没有顾长峰牵线,深澜接不到'深海之光'那个标的。你明白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是热的,又不全是愤怒的热——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
  "顾念薇的父亲,"他一字一顿,"才是我的恩人。"
  房间很安静。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三亚的夜晚潮气很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我轻轻把手腕从他留的指印上抽回来,活动了一下那只发麻的无名指。
  我说:"你确定?"
  两个字,语速不快。跟他刚才砸门进来咆哮了五分钟的内容放在一起,这两个字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
  陆屿川愣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我转身走到书桌前,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三下——WiFi连接到酒店电视,屏幕镜像打开。
  客厅那台四十二寸的电视亮了起来。
  第一页是一份PDF扫描件。
  纸张边缘泛黄,左上角有海水浸过的水渍纹路。抬头印着深澜海洋技术服务公司的老版logo——那个logo还是五年前我自己用PS画的,一只海豚跃出水面,下面一行字:深澜海洋。陆屿川说这个logo太幼稚了,前年换了新的。
  抬头上方是一行黑体加粗:深海之光打捞项目——主潜水员工作日志。
  陆屿川盯着屏幕,瞳孔缩了一下。这份日志他认识。这是他当年亲手写的那份。
  我往下翻。
  第三十七页。
  九月十四日。
  我放大到全屏。
  "下水时间:14:07。主潜水员陆屿川在第三阶段对接作业中出现面色异常、躯干僵硬现象,通讯器内呼吸频率升至28次/分钟。经判断疑似急性耳压失衡,面镜进水导致视力模糊。立即中止作业计划。"
  "14:12,命令主潜水员上浮。"
  "14:15,副潜水员沈知渔接替主潜水位。"
  "14:19至15:48,沈知渔独立完成沉箱定位、对接、密封三道工序。对接角度偏差小于0.5度,密封压力稳定保持在12.3MPa——"
  "15:52,全组上浮。"
  "备注:本次对接由沈知渔在替代位执行。如无此次替代,沉箱将在17:00前因失压而损毁,直接损失预估4200万元人民币。"
  我把这页停在屏幕上,转头看陆屿川。
  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他攥着离婚协议书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整个手抖,是纸的边角在抖,像被风吹的。
  "你不是说下水的全是你自己吗?"
  我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会议室汇报的时候一样平。
  "这是你写的。"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日志是你记录的,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看着他。
  "日志有三份原件。一份在公司档案室,一份在海事局备案,一份在你自己的保险柜里。第三十七页,九月十四日,你亲手签的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而且,"我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写着——如无此次替代,沉箱将在17:00前因失压而损毁,直接损失预估4200万元。这个数字,你在第二年的公司年会上讲过,你说"深海之光那个项目我一个人扛下来了,差点赔掉半个公司"。"
  他后退了半步,背撞上那扇被他撞坏的门。门框晃了一下,有木屑掉在他肩膀上。
  我打开第二份文件。
  海军总医院减压舱治疗记录。
  抬头是红色宋体字:海军总医院高压氧科。
  三页。
  第一页:患者姓名沈知渔,性别女,年龄24岁。入院时间2021年9月14日18:40。主诉——"深海潜水作业后出现双下肢麻木、右手指尖刺痛、恶心呕吐,意识模糊转入昏迷。"
  第二页:减压舱治疗记录。舱内压力4.6ATA,时长十四小时。持续心电监护、补液、血管活性药物维持。记录人签名栏里有一行手写——"患者于02:17恢复意识,自述右手无名指持续疼痛,给予止痛处理。"
  第三页:出院小结。
  诊断栏写着:减压病(II型),累及中枢神经系统及周围关节。
  医嘱栏写着:永久禁止深度潜水(10米以下)。定期高压氧疗,长期服用抗凝药物。避免低温环境,四肢末梢循环障碍可能终身伴随。
  我把三页全翻完了,停在医嘱那一页。
  陆屿川手里的离婚协议书掉在地上。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