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屿是江城大学新闻系的同班同学。大三那年他追过我,我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姜凤仪不准。她当时说:「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谈恋爱分心,会毁了嗓子。」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关心我。
  毕业后宋屿去了北京一家深度调查媒体——「锐闻」。专做社会调查,曝光过传销组织、非法借贷、医疗黑幕。他的署名文章上过六次热搜,每一篇都是把黑暗撕开了给人看。他每年过年给我发一条微信,每一条内容都是:「今年还好吗?」我每一年都回:「还行。」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的真相。但我记得他的手机号——那个我背了五年从来不敢打的号码。
  问题是:我怎么联系他?
  清溪山庄没有信号,固定电话被屏蔽了,我连楼都出不去。姜凤仪来的时候大门紧锁,走了以后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和山风。我需要一个人——白雨桐。
  我在下一次姜凤仪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件事。
  姜凤仪叫白雨桐去厨房端茶,白雨桐端着茶壶过来,姜凤仪喝了一口,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很大。「太烫。」她说,然后接着跟品牌方负责人打电话,语气温柔得像泡在蜜罐子里。
  白雨桐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握在茶壶把手上,指节是白的。她站了一分多钟,直到姜凤仪挂了电话才敢从桌上拿起杯子,去厨房重新泡。
  她的眼神我在王姨身上见过。在很多人身上见过——被控制太久的人,会忘记自己还能说不。
  那天晚上,姜凤仪走了以后,白雨桐在二楼走廊上站了很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是在量一个圈,每一步都不出圈。然后她停在离我房间不到两米的地方,往玻璃门上哈了一口气,在水雾里写了一行字——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用手在雾气上回了一句:「借我你的手机,三十秒。」
  白雨桐擦了那行字,没有回应,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早上,她从门下塞了一张纸条进来:「明天晚上六点,手机落在厨房。」
  发电机准时在六点轰鸣,山庄的灯亮了两小时。
  我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胃是空的,手是凉的。傍晚六点一到,我听见楼下厨房里的碗碟声响了一阵,停了。脚步声往院子那边去——白雨桐在院子里晾衣服。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把一部手机塞进我手里。
  屏幕亮着,信号栏是叉。我抬头看她。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底下。」她说,「只有那一处有信号。」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从后门下楼梯——我十八周以来第一次走出这栋房子。光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一路跑到银杏树底下,那里有一小块干燥的泥地,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从叉变成了一格。一格就够了。
  我拨出那个背了五年的号码。
  盲音。一声。两声。三声。
  「喂?」
  宋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嗓子突然被堵住——我的声音,已经不是我原来的声音了。沙哑、低沉、破碎,像一个抽了三十年烟的中年男人。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姜聆?」
  「嗯。」
  「你的嗓子怎么了?」
  「宋屿,你听我说。」我攥着手机的手在抖,「我现在在清溪山庄,被我亲妈囚禁了四个多月。她对我下了毒。她要在下周之前雇人杀我——做成坠崖意外。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电话那头落针可闻。
  「你身边有没有人?」
  「没有。手机是借的。每次通话最多两分钟。」
  「好。」宋屿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六年的温和变成了一个调查记者的冷静,像一台机器被按下了开关,「第一,你找纸笔记下这个号码——赵远声,省人民医院声乐医学教授,正在试图通过文化局报案。第二,江城刑侦支队的陈劲队长已经立案调查你的失踪,案号我给你。第三——有没有办法拍到证据?」
  「什么证据?」
  「让你妈亲口说出来的话。她的计划、她的动机、她对你的控制。只要有一段录音或者视频,我就能撬开一个完整的舆论调查专题——让警方不不发搜查令。能不能做到?」
  我深吸一口气。
  「你做记者六年了,你知道这种录音怎么录。」我说,「白雨桐能装监控吗?」
  「能。但风险很大。」
  「你教她怎么做。」
  我把手机递给白雨桐,她接过去,听宋屿说了四十秒,然后压低声音回答了三个问题——监控设备在哪儿买(电商平台搜车载隐蔽摄像头,可以改寄到宋屿的中转地址)、装在哪儿(姜凤仪的书房和厨房)、触发方式(声音触发加定时触发)。
  白雨桐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是凉的。
  「最后一遍确认。」宋屿的声音很轻,「你确定要做这件事?一旦启动,没有任何回头路。你母亲会被刑事起诉,至少十年。」
  「我妈。」我说,这个词从我嗓子里滚出来,像碎玻璃,「上周打电话说,雇个人把我从山崖上推下去。二十万。她没犹豫。」
  电话那头宋屿深吸了一口气。
  「好。姜聆,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活着。第二,七天内,我们会有一个完整的反制方案发到你手里。第三——」他顿了一下,「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宋屿。」
  「嗯?」
  「不要让她替我领那个奖。」
  「她不会的。」
  我挂掉电话,把通话记录删掉,手机递回给白雨桐。她接过去,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三步,回头看我。
  月光底下,她的眼泪正从镜片后面往下淌。
  「我在姜老师那里做了六年。」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她答应过帮我妈妈付医药费。我妈去年死了。她还在用这个要挟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月亮从松林顶上漏下来,洒在她肩膀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银线,缝衣服似的把她往前缝。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七天。
  宋屿说的话做到了。第四天下午,白雨桐送饭的时候从餐盘底下抽出一张叠成指甲大小的纸片,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大剧院·12月18日·假死·活着回来。——陈劲已阅。」
  我看了五遍。每一遍都在确认没有看错。
  「假死」——陈劲同意了。
  这意味着宋屿把我的情况报给了刑侦队,陈劲拿到了足够的证据或者至少判断出紧迫性足够启动一个极不常规的预案。找一个无名女尸、伪造坠崖现场、出具死亡证明——每一步都需要调动法医、技术科、甚至交通和消防的资源,而且每一步都不能走漏风声。
  姜凤仪在警方系统里有线人——她上次提到的「内部消息」——陈劲要做这件事,必须在内部绕开那个线人,用最少的人、最精简的流程、最快的速度。这几乎不可能。但陈劲接了。
  白雨桐第五次来送饭的时候,从围裙底下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微型摄像机。她在姜凤仪的书房天花板的灯座里找到了一个凹槽,刚好能卡进这台摄像机。镜头对准书桌,视角近乎完美。
  「声音触发,待机可以记录两周。」她说,「我把数据接收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