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照选在思南路一家独立工作室,整面的落地窗对着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洒在木地板上。
  顾思瑶选了五套造型。每一套都要我帮她参考,每一套都当着我的面和陆景深接吻——不是摆拍亲脸,是真真切切的嘴对嘴。摄影师喊"好,新郎看新娘",他就低头看她,眼里的温柔几乎可以溢出取景框。
  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像根戳在那里的木头。
  "姐姐!"顾思瑶朝我招手,"你来帮我看看这套和刚才那套,哪个——"
  她话说到一半,人已经朝更衣区走过去。
  "我换衣服,姐姐你来帮我拉一下拉链嘛。"
  我站起来。
  腿麻了,针扎一样。我撑了一下墙,拖着脚跟她走进更衣室。
  更衣室不大,四周挂满了蓬蓬的纱裙和缎面礼服,灯光是暖黄色,镜子里映出两个女人的轮廓——一个挺着肚子,眉眼间全是即将为人母的光泽;一个瘦得锁骨都凸出来,脸色白里透青。
  顾思瑶对着镜子理头发,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姐姐,帮我把后面那条——"
  她抬手去够衣架上的裙子。
  我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钢管倒了。那排挂满婚纱礼服的铁架子,底座是铸铁的,起码百来斤。架子往我这边倒过来的那一瞬,我看见了顾思瑶的手指——最后一根搭在横杆上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啊——!"
  她尖叫着往后退,后背撞上镜子,整个人缩成一团。
  架子砸在我后腰上。
  疼。
  那种疼不是磕碰的疼,是从身体里面、从骨头缝里、从最深的地方炸开的疼。我倒下去的时候头磕在地板上,嘴张开,发不出声音。
  热。
  小腿内侧有黏腻的热,顺着皮肤往下流。
  "救命!来人!景深——"
  顾思瑶的哭喊声又尖又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撞开。陆景深冲进来先把她捞进怀里。她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他的手臂里。
  "我的肚子……景深,我的肚子……"
  "叫救护车!"
  "还有姐姐——"顾思瑶哭着指向我,"姐姐她……架子倒了……我拉不住……"
  陆景深这才低头。
  看见我。
  看见我裙子下面那滩红色。
  我朝他伸手。五根手指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怎么来的。嘴在动,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抱起顾思瑶。
  跑了。
  我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看着那双皮鞋踩过木地板上的血,一步,两步,三步,消失在那扇白色木门外。
  后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可能没多久。疼到一定地步,时间就不是一条直线了,是碎的,一块一块、黑一段白一段。
  再睁眼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输液管连着我的手背。顾思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散在肩膀上。她看着我睁开眼睛,笑了。
  和昨天婚纱店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掉了。"她轻轻说。
  我的嘴巴张开。
  "你的孩子。"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病房门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医用胶带的味道。"医生说送来得太晚了,保不住。"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你……"
  "我什么?"她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刚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婴儿模特,"架子是你自己碰倒的。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换掉了——像翻书。嘴角往下一撇,眼眶里蓄满了泪,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
  "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她哭出来,声音碎得像玻璃砸在地上,"我知道你的孩子没了很难过,可那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也——"
  陆景深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盒蛋糕。草莓的,粉色盒子,上面印着"廿一客"。
  他看看顾思瑶——蜷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看看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裙子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
  "来人。"他把蛋糕放在地上。
  "把她带走。"
  门被推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的走进来,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输液管从手背上扯掉,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珠。
  "处理干净。"
  "不要——陆景深——"我终于喊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都刮得生疼,"你凭什么——"
  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我被人拖着胳膊往前走,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电梯门打开,我被塞进去。门合上之前,我看见顾思瑶靠在病床上,陆景深把草莓蛋糕放在她床头。
  电梯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低头看我。
  "沈小姐,别怕。"他的声音很快、很轻,"陆总让我们——"
  话断了。
  眼镜男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上。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无声滑开,外面站着三四个人,领头那个手里捏着对讲机,笑容很淡。
  "顾小姐早就知道陆总会派人换你。"他弯腰,拿走了我手里的手机,关机,揣进自己口袋。"让我们在这儿截。"
  电梯往下坠。
  "送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
  我在上海待了六年——不对,我在杭州待了六年,他来上海六年。我对这座城市什么都不了解。但我听懂了这三个字的意思。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他们掐着我手臂的力道、从电梯不断往下跳的楼层数。
  二楼。
  一楼。
  电梯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电梯口,后备箱敞开着。
  他们把我往车那边拖。
  我放弃了挣扎。
  不是不害怕。是已经怕过了——从婚礼拱门到假结婚证、从婚纱店到更衣室那滩血、从"处理干净"到被拖进电梯——我把能怕的感觉都怕完了。
  剩下的只有空。
  然后。
  电梯门又开了。
  不是我们刚才出来的那个。是隔壁那部。门滑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一声,像一只豹子在黑暗里呼吸。
  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车库的灯管正好在这一秒闪了一下。
  我看清了他的脸。
  陆景深。
  不对。
  不是他。
  这个人比陆景深高一两公分,肩膀更宽,下颌线条更硬。他穿着一件旧风衣,领口翻得随意,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最不一样的是眼睛——陆景深的眼睛是静水,这个人的眼睛是刀。他不笑的时候,脸上每一根肌肉线条都在说同一个字:让开。
  他抬起眼。
  车库里的几个人同时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可能——"
  领头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他一